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母亲的话又在脑海回响,一盆冷水,把刚刚冒头的期待浇下去大半。浇下去,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重新冒上来,像一口压不住的泉。
我把吃完的糖纸,再次仔细抚平。糖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橘子的甜香,我把它夹进语文书,和之前收集的几张放在一起。书页里面,积攒了一小叠金灿灿的糖纸,是我秘密的宝藏。每一张糖纸都带着不同的日期,不同的心情,不同的午后阳光。有的是在早读课间偷偷塞过来的,有的是在午休时悄悄推过来的,有的是在晚自习前发下来的。每一张,我都记得。记得哪一张的糖纸角撕破了一小点,哪一张被他口袋里的硬币硌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痕,哪一张是我月考砸了那天收到的——那张我抚得最平,抚得最久。
午休结束,上课铃响起。
教室瞬间恢复喧闹,像一锅被重新加热的汤,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。同学们纷纷抬起头,揉眼睛的揉眼睛,伸懒腰的伸懒腰,收拾桌面的收拾桌面,准备下午第一节课。有人脸上还压着袖口的睡痕,红彤彤一道,惹来邻座的嗤笑。
后座两个男生打闹,胳膊越过椅背,撞到我的课桌。
"哎,江逾白,"其中一个随口玩笑,声音不大,却足够我们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,"你天天揣橘子糖,就只给林知夏?"
我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僵得像被点了穴,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耳尖,脸颊发烫,整个人手足无措,头埋得极低,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课本,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。可耳朵不受控制地竖着,捕捉周围的每一丝声响,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。
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。那短短一瞬,后来被拉长成我记忆里漫长的半分钟。
江逾白的声音淡淡响起,听不出情绪:
"刚好多带了。"
轻描淡写的一句,把一切归于巧合。
"哦——"后座男生拖长了声音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但也没有继续追问,转头和同桌说起别的。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,在另外两个人心里各砸出了多深的坑。
我心里说不清是失落,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失落,是心底那一点微小期待落了空。"刚好多带了",轻飘飘四个字,把所有特殊都抹平成偶然。原来真的只是多带了。那包糖在他桌洞里躺着的全部意义,不过是他买糖时手抖多拿了一包。
松一口气,是玩笑被轻轻揭过,没有引来更多人的关注起哄,没有变成全班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风波止于一句玩笑,秘密得以保全。
少年时代最害怕的一件事,就是自己隐秘的心事,被旁人当众看穿,拿来当做闲谈的笑料。那种感觉,像被人当众掀开衣服,露出里面藏了很久的、见不得光的秘密。那种羞耻不来自喜欢本身,而来自"被看见"——喜欢是自己的,可被看见之后,就成了别人的。
那一整节课,我都有些心神恍惚。
老师在讲台上讲化学方程式,镁条燃烧发出耀眼的白光,我盯着黑板上的字母和数字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白得像那条燃烧的镁。余光偶尔扫过身旁少年挺直的侧影,心底反反复复来回拉扯,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。
到底,只是善意,还是偏爱?
我找不到答案,也没有勇气,开口去问。
那包橘子糖,安安静静躺在桌洞里。下午的几节课间,他依旧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,推了一颗过来。我犹豫了一下——犹豫的那几秒里,我数了自己的心跳,七下——还是伸手接住了。
糖纸攥在手心里,带着他的体温。
"刚好多带了。"
后来,这句话他用了很多年。多带了糖,多买了红薯,多出来的永远是东西,多不出来的,是那两个字。我一次次装作信了,装到后来,连自己都分不清,骗的到底是旁人,还是我自己。
很多年后我才知道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——有一颗糖在他的口袋里被攥了一整天,糖纸都皱了,也没敢推过来。
可十七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十七岁的我只知道,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塌了一角。塌的声音很小,小到要用往后十四年,才听得见回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