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偷偷瞥向身侧少年的侧脸。路灯的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脸上，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，像两把小扇子收起来了，鼻梁的线条利落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，消散在冬夜里。那样耀眼的人，此刻就和我走在同一片夜色底下，呼吸着同同样的冷空气，中间只隔着半步。可我总觉得，仿佛下一秒，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——不是"可能"，是"仿佛"，因为幸福这种东西，在我受过的教育里，从来和"即将失去"绑定在一起。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火柴后看到的幻象，火柴一灭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手里的红薯，就是那一小截火柴。

走到岔路口，该分开了。我的公交站台在左边，他家的方向在右边。

"我到这边坐车了。"我停下脚步。停步的时候，手指把红薯袋攥紧了一点，像攥着这段路的收据。

江逾白也随之站住。"红薯趁热吃，放凉就不好吃了。"

他说得一本正经，像在交代一个物理实验的注意事项。我点点头，差点笑出来，又赶紧忍住——那点笑意浮到唇边，被我咽了回去，咽得慢了，估计还是被看见了。

他顿了顿，似乎还想说什么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那一下极短，像是某个字的起笔，还没落墨就收住了。身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我脚边，影子的头部几乎碰到我的鞋尖。身后涌过来一群打闹的学生，笑着叫着从我们中间穿过，撞得我们微微错开，错开半步，那半步的距离被人群撑成了一步。那到了嘴边的话，终究被喧嚣吞没，吞得干干净净。

"路上小心。"他说。

"嗯，你也是。"

我们就此道别。道别的用语工整得像完成一道证明题。

我转身走向站台，怀里还揣着那个发烫的红薯，不敢回头。我怕一回头，就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——那画面我承受不起，承受不起的东西会让人失眠；更怕回头之后，什么都没有，他已经转身走了，那画面我更承受不起。站台的金属座椅冰凉，凉得隔着裤子都刺腿，我站着等车，把红薯贴在胸前，红薯的热度从掌心一点点蔓延上来，一直蔓延到心口。

公交车来了，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，发动的时候突突地响。我踏上车，投币，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，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。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，指腹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弧，外面的街景便透过这一小块玻璃清晰起来：路灯、店铺、行道树、骑自行车的人，一帧一帧向后退去，像有人在倒放一部电影。

剥开红薯焦褐色的外皮，皮和肉之间连着千丝万缕的橙丝，撕的时候会拉出细细的线。金黄的瓤冒着热气，热气糊在眼镜上——我那天戴着眼镜。甜香扑面而来，扑得眼睛发酸。一口咬下去，软糯滚烫，烫得舌尖发麻，甜意在嘴里化开。红薯的甜和橘子糖的甜不一样——橘子糖是清亮的、干脆的，是少年人的甜；红薯是绵软的、厚实的，带着一点土地的腥气，是冬天和成年人也能分享到的甜。

车窗外面，小城冬夜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。

我咬着红薯，眼眶却莫名微微发热。热意涌上来的时候，我仰了仰头，让它退回去——公交上不能哭，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，虽然这规矩从没有用上，因为眼泪最终也没掉下来，它只是涌到眼眶，停在那里，像水位到了警戒线。

十七岁的欢喜，就像这冬夜里的烤红薯。滚烫，香甜，捧在手心里暖暖的，暖到让人以为可以一直暖下去。可我始终不敢确定，这份暖意，究竟是独属于我，还是仅仅只是少年与生俱来的善意——善意这种东西，是免费的，它给谁都一样；而偏爱，是限量的，我从不敢奢望自己拥有那张限量的凭证。
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，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。我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，玻璃外的街灯和玻璃内的我的脸叠在一起，每一盏灯路过的时候，我的脸就亮一次，暗一次，亮一次，暗一次，像某种无声的、只有自己看得懂的信号。

红薯吃完了，纸袋还留在手里，余温渐渐散去。我把空纸袋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书包最里层——那个动作我做得自然而然，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。后来那个牛皮纸袋在书包里待了三天，直到被我不小心压破，我才扔掉。

扔的时候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是后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