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是我——"
陆七刚开口,陆谦已经抬手,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。
"闭嘴。"
两个字,压得死死的。
陆谦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。
他不是蠢货。
从姜溟说出"赤脉砂"三个字的第一句起,他就已经在算退路了。
——七丈。
——陆氏越界七丈。
《灵矿律》第七条:越界采矿者,籍没三成,主事者论罪。
"籍没三成",籍没的是全族矿脉的三成。
"主事者论罪",论的是主事者。
主事者是谁?
是他陆谦签的字,是他陆谦下的令。
可——
陆谦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姜溟。
"姜溟。"
"执事。"
"你说越界七丈。"陆谦说,"我今日不与你辩。"
"我只问一句——"
"你怎么证明,那七丈是我们挖的,而不是你们自己挖的?"
全场一静。
姜崇岳猛地抬头。
——这一句,是真正的杀招。
是。
镐痕是从姜氏这一侧往陆氏那一侧挖过去的,没错。
可谁挖的?
如果陆氏咬死说"那是姜氏自己越界挖进来的"——
那《灵矿律》第七条砍的就是姜氏。
籍没三成,主事者论罪——论的是姜氏主事者的罪。
而姜氏的主事者,是签了字的那一位。
姜崇岳的脸色,一瞬间灰了。
"执事这一句问得好。"
姜溟说。
他慢慢站了起来。
肋骨在疼,每说一个字都有一根针在里头拧。他把气屏住,让声音听起来还是平的。
"我确实证明不了。"
陆谦的嘴角刚要往上翘——
"但有人能证明。"
姜溟抬手,指了指陆七。
"陆七爷的指甲缝里,是赤脉砂。"
"赤脉砂在十二丈以下。"
"而这口井,三月里塌过,七月里泄过气,井口封了四十天。"
"封了四十天的井,他七天之内下去了。"
"从哪儿下去的?"
姜溟转过身,抬手一指。
"从东边。"
"东边,陆家堡的方向,沿山脚有一条旧的排水暗渠,通到三号斜巷的中段。那渠是二十年前两族合修的,渠口在陆氏那一侧的坡上。"
"姜氏这一边,进不去。"
"这四十天,姜氏的井口是封着的,封条是巡天司贴的。"
他转过头,看向岑禾。
"岑录事,是不是?"
岑禾翻了翻册子。
"是。"他说,"七月十九,我衙贴的封条。八月二十八启封。"
"启封之后,姜氏下过人没有?"
"下过。"岑禾说,"八月三十,姜氏报备,下井清淤三人。九月十一,下井探气二人。"
"共五人,三次。"
姜溟点头。
"那陆氏呢?"
"陆氏……"岑禾翻了两页,"没有报备。"
"没有报备。"姜溟重复了一遍。
他看向陆谦。
"执事。"
"我姜氏下井五次,每一次都向巡天司报备,每一次都有名单、有时辰、有井口值守的人。"
"陆氏这一次,没有报备。"
"没有报备而下井,叫什么?"
他顿了一下。
"《灵矿律》第十一条:无报而入他族之井者,以盗采论。"
"盗采,不是'争议'。"
"争议是两族坐下来谈。"
"盗采——"
姜溟停住了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站在桌子后头的岑禾。
岑禾的脸色,变了。
他慢慢合上册子。
"陆执事。"
"……"
"这口井,今日量。"
绳子是姜氏矿上用的丈量绳,一百二十丈,每丈打一个结,结上系一片红布。
下井的是四个人:姜氏两人,陆氏一人,巡天司一人。
姜氏这边下的是姜铁山。
断指的老猎户把绳子往腰上一系,啐了口唾沫,冲井口摆了摆手,人就下去了。
井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绳子"嗤嗤"地往下走。
一丈。三丈。五丈。
姜溟站在井口边上,没有看绳子。
他在看陆谦。
陆谦站在十步开外,脸对着井口,可他的眼睛一直往姜溟这边瞟。
——他在算。
姜溟知道他在算什么。
他在算:这件事,能不能用别的法子压下去。
——压不下去。
巡天司的录事在场,和书押在录事手里,陆七的手是脏的,赤脉砂洗不掉,盗采是死罪。
陆谦不蠢。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算清楚:这一刀砍下来,是砍在他一个人身上,还是砍到他主人身上。
"到了!"
井底下传来一声喊。
绳子上"七丈"那道红布,停在井口的木架上。
姜溟走过去,蹲下身,往井里喊:
"铁山叔!"
井底传来闷闷的回声。
"三丈、六丈——有痕!"
"哪边?"
"……姜氏这边,三丈、六丈都有老痕,是旧采面,长了青苔!"
"再往下!"
绳子又走了三丈。
"九丈——"
姜铁山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"九丈!右手边!"
"红灰!一片红灰!"
"一直往下——"
绳子又走了两丈。
"十一丈——还有!"
"十二丈——还有!"
"从九丈到十二丈,整片壁子都是新的!"
井口上,姜崇岳"咚"地坐了下去。
绳子提上来的时候,姜铁山还没站稳就一把抓住了井架。
老头子满脸都是灰,只剩下两只眼睛是亮的。
"新的。"他喘着气,"妈的,全是新的。"
"青苔都没长。"
"九丈到十二丈,整个右手壁子——他的镐痕是斜着往上的,从姜氏这一边往上打,打穿了岩层,进了那一边。"
"打穿之后,那一边就是空的了。"
"一个洞,七丈深。"
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形状。
"我从底下往上看,能看见那一边的顶上,有撑木。"
"撑木是新的。"
"树皮都没干。"
广场上死一样地静。
然后"轰"地一下炸开了。
"七丈——"
"他们挖了七丈——"
"陆家堡的狗——"
姜承的刀"呛"地一声全出了鞘。
凡营那边有人开始往前冲,被姜崇山一声喝住:
"都给我站住!"
练气九层的气机压下去,广场才勉强静了。
一片嗡嗡的人声里,姜铁山忽然拽了拽姜溟的袖子。
老头子的脸还是灰的,可那双眼睛里头,没有一点刚上井时的兴奋。
他压着嗓子,只说了一句:
"溟子。"
"底下有东西在喘气。"
姜溟看着他。
"喘得很慢。"姜铁山咽了口唾沫,"一息,隔了差不多二十个数。"
"我数了三遍。"
岑禾站在井口边上,一页一页地写。
写完,他把纸举起来,念了一遍:
"十月初九,青石矿脉东井,两族会同丈量。"
"自井口正下界点起算,三丈、六丈处见旧采面,有苔,为两族历年所开,无争议。"
"九丈至十二丈,右壁见新采痕,赤脉砂层,镐痕自姜氏侧斜向上入陆氏侧,纵深七丈。"
"内见撑木三根,木质新。"
"陆氏此次下井,无报备。"
"以上,四人同证,两族会同,巡天司在场。"
他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"陆执事。"
"……"
"《灵矿律》第七条、第十一条,两案并立案。"
"三日内,请陆氏主事者——"
"亲至临江城青州分衙对质。"
"两族各出知情主事者一人。"
"你回去吧。"
陆谦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走过去,把那卷和书,从岑禾手里拿了回来。
"岑录事,这书我不押了。"
"这种东西,我不该留。"
他卷起来,夹在腋下,转身就走。
走到第七步,他停下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"姜溟。"
"执事。"
"你今日很聪明。"
"执事过奖。"
"不是过奖。"陆谦说,"我是告诉你一件事。"
"聪明人活不长。"
"二十年前,青州也有一个很聪明的人。"
"他也是从一口井开始算的。"
"算到最后,他算掉了自己的脑袋。"
他终于回过头。
那张四十多岁的、文士一样的脸上,没有怒,也没有恨。
只有一种很淡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"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?"
姜溟没有说话。
陆谦也没有等他答。
"他说——"
"'我没算错。'"
"他确实没算错。"
"那又怎么样呢。"
"断头台上,砍的是对的,也是错的。"
他转身走了。
陆七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脱臼的右肩,一瘸一拐地跟上去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回头,恶狠狠地瞪了姜溟一眼。
姜溟也看着他。
陆七的手,一直在抖。
血是黑的。
——肋骨裂开的地方,昨夜就渗了血,一直没出来。刚才那一下卸肩,把裂口撕开了。
"没事。"
他喘了两口气,慢慢直起腰。
识海里,那盏灯静静燃着。
余寿:三年三个月。
劫点:4。
新增:观后档·记功一次(巡天司岑禾录)。
他看着那行新字,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"大长老。"
"嗯。"
"临江城那一趟,我去。"
姜崇山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"你去不得。"
"为什么?"
"《灵矿律》的案子,两族各出知情主事者一人。"姜崇山说,"主事者,得是族里说了算的人。"
"你——"
他顿住了。
他看向姜溟。
那三个字他没法说出口。
你是个凡骨。
族训第一条:凡姜氏子弟,十六岁行灵测,得纹者入籍,无纹者入凡营。
入了凡营,就再没有"主事"两个字。
一百年来,姜氏的凡营子弟,没有一个人替姜氏说过一句话。
"我去。"姜崇山说。
"大长老去不得。"
"为何?"
"井下的事,大长老说不清。"姜溟说,"赤脉砂的颜色、镐痕的走向、撑木的干湿、三号斜巷第九丈的岩层——这些,只有下过井的人说得清。"
"岑录事的案子上,问的是'井'。"
"井的事,我去。"
"那——"
"我来想办法。"
姜崇山沉默了。
"三日。"他说。
"三日之内,族里给你一个身份。"
"给不出来——"
"那这一趟,就是我去。"
"我说不清,我就照着你写的念。"
姜溟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天擦黑的时候,广场上的人终于散尽了。
姜崇岳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他走得很慢,那本小册子夹在腋下,灰绸的袖子在风里晃。
走到祠堂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井口。
那口井已经重新封上了,木架上还挂着半截丈量绳,红布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。
姜崇岳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东西。
是一段绳子头。
——今天丈量的时候,他从井口的木架上,偷偷割下来的一截。
他把绳子头攥进手心,攥得很紧。
然后他加快脚步,走了。
他没有注意到,祠堂西侧的墙根下,蹲着一个人。
姜溟从墙根后头慢慢站了起来。
"跟上去。"他说。
"跟到哪儿?"姜承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"跟到他进屋子为止。"姜溟说,"别动手,别让他看见。"
"看他要干什么?"
"看他今夜写什么。"
姜承抽刀,走了。
姜溟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。
胸口疼得厉害。他把手按在肋下,闭上眼,等那一阵过去。
等他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祠堂门口的灯笼点起来了。
两盏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青色仆役短打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白封,白笺,没有字。
那人站在门槛外头,没有进。
他看见姜溟,微微一躬:
"请问,云麓姜氏,可是有一位姜溟姜公子?"
姜溟看着那封白信。
他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"是。"
"临江城苏氏,家主苏玄恕,亲笔。"
那人双手把信递过来。
"请姜公子亲启。"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