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光昏黄而闪烁，像一条即将熄灭的导火索。

林野冲出1602的大门时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走廊的全貌。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一个方向，楼梯。

身后，方志远的脚步声如影随形。

林野跑向楼梯间，脚下的高跟鞋，不，运动鞋在光滑的瓷砖上打了个滑。苏清鸢的身体协调性比他的前世差了不止一个量级。前世他能在三楼阳台和五楼阳台之间来回跳跃，现在他连跑个走廊都要担心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
"该死的体能。"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
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他推开，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他开始往下跑。

一层，两层，三层……

方志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这具身体的心肺功能正在发出警报。才跑了三层楼，呼吸就已经开始急促，大腿肌肉传来乳酸堆积的酸痛感。

林野前世能连续奔袭两公里不带喘气的。现在？

他怀疑苏清鸢上辈子是不是从来不运动。

"林野！"耳机里传来陈峰的声音，"我听到了！你在哪？"

"16栋楼梯间！我在往下跑！方志远在追我！你在哪？"

"正门！我在正门！"

"别在正门！他从后面追我，我可能走地下车库，你到B1出口等我！"

"收到！"

林野跑到B1层，推开防火门冲进地下车库。

车库里的灯光比楼上更暗，每隔几米才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。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，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成一片混乱的声响。

他跑过两排车位之间。

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B1层。

方志远没有跑。

林野回头瞥了一眼，看到他正在B1层的防火门处站定，慢慢地环顾四周。

那种姿态不像是在追人，更像是在……狩猎。

林野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他见过这种眼神。在镜子里。前世。

他加速向B1出口方向移动，身体贴着墙壁，利用车辆的遮挡降低被发现的可能。

地下车库B1层的出口通往小区外侧的一条小路。只要出了这里，陈峰就在外面…

"哐当！"

林野的手肘碰到了一个东西。

一个金属垃圾桶。

垃圾桶倒了，里面的烟头、纸巾和空瓶子哗啦啦散落一地。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了十倍，像一场小型爆炸。

林野的脚步僵了零点五秒。

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方志远的声音，冰冷而清晰：

"找到你了。"

跑。

他不再考虑隐蔽，直接全速冲向出口。

苏清鸢的身体在发出最后的抗议，膝盖刺痛，肺部像被火灼烧，视线开始模糊。

但他不敢停。

身后，方志远的脚步声突然加速了。

之前那种狩猎式的从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爆发力。

他在加速。

林野不需要回头也知道，方志远比他快。

这具身体和他的前世之间，隔着的不仅是灵魂，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体能鸿沟。

出口就在前方。

坡道。

向上的坡道。

B1到地面的坡道大约三十米，缓上坡。对林野来说，这三十米像三十公里一样漫长。

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肌肉在痉挛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整个地球的重力。

身后，方志远的呼吸声已经近在咫尺。

五米。

三米。

林野看到了出口的光，月光从坡道尽头倾泻下来，像一只伸出的手。

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冲向那道光。

然后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。

苏清鸢的身体失去平衡，整个人向前扑倒…

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在他摔倒之前接住了他。

"走！"

陈峰。

陈峰一把拉起林野，推着他往前跑，自己则转身面对从坡道里冲出来的方志远。

月光下，两个男人在小区的小路上对峙。

陈峰，一米八三，八十五公斤，格斗冠军。

方志远，一米七八，七十五公斤，退学生，连环杀人犯的棋子。

体格上，陈峰有明显优势。

但林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，方志远的站姿。重心下沉，双手微微抬起，左脚在前。

这是受过格斗训练的姿态。

"陈峰，小心，他练过。"

林野的话还没说完，陈峰已经动了。

格斗冠军的出击不需要预热。

一记直拳直奔方志远面门，快、准、狠。

方志远侧头躲过，但陈峰的拳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。

方志远反手格挡，同时踢出一脚，陈峰用前臂硬接了这一脚，身体纹丝不动。

"就这？"陈峰低喝一声。

他的第二拳紧跟着到来，左勾拳，直奔方志远肋部。

这一拳如果打实了，普通人至少要躺三天。

方志远没接。

他选择了后退。

这个选择让林野皱了皱眉。一个受过格斗训练的人在一对一的情况下选择后退，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他在评估对手，要么他在找退路。

方志远在找退路。

他一边格挡陈峰的连续进攻，一边向旁边的小路移动。那条小路通往小区的另一侧出口，那边没有陈峰，也没有林野。

"他要跑！"林野喊道。

"跑不了！"陈峰一记鞭腿扫过去，方志远勉强闪避，但节奏被打乱。陈峰趁势欺近，一把抓住方志远的衣领，膝盖顶上他的腹部。

方志远闷哼一声，身体弯曲。

胜负已分。

然后…

"啊！"
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一个穿着碎花睡衣、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年轻女人，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搏斗场面。

周筱。

她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。然后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，她往前冲了一步，像是要看清情况。

这一步，精准地踩在了方志远试图逃跑时伸出的脚上。

方志远被绊了一下，身体失去平衡。

陈峰抓住机会，一个过肩摔把他摁在了地上。

"按住他！"林野跑过来。

陈峰用格斗术中的压制姿势把方志远死死按在地上。方志远挣扎了几下，发现无法挣脱后，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
那种安静让林野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"张嘴！"他大喊，"按住他的嘴！别让他…"

太迟了。

方志远的牙齿咬合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。

然后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液体。

林野一把掰开他的下巴，一颗被咬破的胶囊残骸卡在他的臼齿旁边。黑色液体正顺着他的嘴角流下。

毒药。

"叫救护车！"林野对已经呆住的周筱喊道。

周筱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掉在地上，薯片和饮料散落一地。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。

"我、我没有120的快速拨号。"

"拨！"

"好的好的，喂？120吗？这里有人，有人口吐白沫，对，像是中毒了，地址是锦绣花园小区…"

林野跪在方志远身边，试图检查他的生命体征。

但方志远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。

"他的心率在下降……"林野按压着方志远的颈动脉，指尖感受到的脉搏越来越弱，"这种毒药发作速度极快，像是氰化物的变种，但不是标准的氰化钾……起效时间更短……"
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
不是对死亡冷漠，前世他见惯了死亡。是对这个局面感到棘手。

方志远嘴里藏了毒药胶囊。

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人。

这是提前做好了被捕准备的。

或者说有人替他做好了准备。

救护车的声音在远处响起。

林野站起来，看着被陈峰按在地上的方志远。方志远的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失去了焦距。黑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，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。

"……他嘴里藏了毒。"林野低声说，"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退学生。"

救护车到了。

医护人员把方志远抬上担架，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
林野、陈峰和周筱站在路边，看着救护车消失在夜色中。

周筱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零食，嘴里嘟囔着："我的薯片……我的可乐……我本来只是想出来吃个宵夜的……"

"你吃个宵夜怎么吃到这里来了？"陈峰一脸不可思议。

"便利店在小区对面啊。我买完东西出来，看到这边有人在打架，"她指了指地上被踩碎的便利店袋子，"然后我就过来了。"

"你就不能绕路走吗？"

"我绕了啊！"周筱委屈地说，"我绕到了另一条路上，然后这条路上有个施工围栏，我就又绕回来了……"

林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所以你的意思是，你被施工围栏逼着走到了这里。"

"……对。"

"然后恰好目睹了抓捕现场。"

"……对。"

"还恰好绊倒了方志远。"

"……对。"

林野闭了闭眼。

"周筱。"

"嗯？"

"你的运气……到底是什么原理？"

"我也不知道啊。"周筱抱着她的薯片碎片，声音闷闷的，"从小到大都这样。出门永远能捡到钱，考试蒙的全对，排队永远是最短的那队……但代价是……总会遇到各种离谱的事。"

陈峰拍了拍她的肩膀："你的代价比你的运气本身还离谱。"

林野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。

他站在路灯下，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：方志远咬破毒药胶囊时，嘴角那一缕暗紫色的液体。

那种毒药不是普通渠道能弄到的。

氰化物类的化合物，需要特殊渠道。一个酒吧打工的退学生，没有这种渠道。

除非有人提供给他。

"那个人。"林野低声说。

"什么？"陈峰没听清。

"方志远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。"林野转过身，看着陈峰和周筱，"方志远不是最终BOSS。他只是个工具。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，我们还没有碰到。"

夜风吹过，路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
苏清鸢的脸。

林野忽然觉得，这张脸上承载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

手机震动。

赵凯：方志远怎么样了？！

顾言：我查了，他嘴里那种毒药可能是改良版的氰化物衍生物，网上有论文提到过，起效时间在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。如果救治不及时…

林野：他在ICU。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。

群里沉默了五秒。

赵凯：我刚才查了方志远退学的真正原因。你们不会相信的。

林野：说。

赵凯：他不是主动退学的。他的退学申请上写的是个人原因，但我查到了一份被删除的内部邮件，他参与了物理系一个秘密实验项目。项目代号叫镜。

林野：镜？

赵凯：具体内容被删了。但邮件的发送者，物理系主任在方志远退学后一个月也辞职了。整个项目被彻底抹掉了。

顾言：一个秘密实验，一个被抹掉的项目，一个退学的学生，一颗预置好的毒药胶囊……林野，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？

林野把在方志远公寓里找到的笔记本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。

群里又沉默了。

顾言：那个人……有人在操控方志远杀苏清鸢。方志远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周筱：等等，所以方志远也是受害者？

林野：可能吧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…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我们的任务不只是"找出凶手"。系统让我们找出真相。而真相，比凶手的名字大得多。

远处，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
夜空恢复了寂静。

但五个人都知道，真正的风暴，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