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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今夜先陪还在的人
作者:晓色烟雨祭本章字数:2279更新时间:2026-10-14 17:38:25

太初四十七年冬,李寒舟给叶行风写了一封很短的信。

周合走了。酒还留着。回来先到阁里吃饭。

写到最后,他将“别太迟”三字划去,另写东海风大,药别受潮。

周合下葬以后,旧阁安静了几日。

白灵汐回阁迟了,有一夜进门,手还在找周合落在她那里的钥匙。等从袖中摸出来,她站住,随后把钥匙挂到了自己的腰带上。

李寒舟烧好水,想问周合入冬爱喝的那味药还能不能用,转过头才记起,案边没有人能回答了。他把水壶坐回炉上,让火小些,等白灵汐先歇一会儿。

她坐下以后,将一张新写的药签放到桌上,问这个字是不是小了。李寒舟看过,说看得清,她却又拿远一点,过了片刻才收起。

“原先还想着写好给周大夫看。他总嫌我最后一笔收得急。”

李寒舟把温水放到她手边。她喝了一口,接着说今日小冯自己核了三次药,一次也没错,配完还往旧凳那边望。
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白灵汐将药签放进箱里,终于把肩上的带子全解下。李寒舟取来针线,缝好被带子磨开的一处衣缝,明日她还得背着它去铺里。

那年冬至,苏文清来阁里吃饭。

天冷路滑,陆砚赶驴车送他到门前。书生裹着厚袍,左手拄杖,右手仍抱一包书稿。李寒舟出门接他时,发现那包纸比往常薄,便问是不是新写得少。苏文清说删的多,能讲清楚的事,不必多写半本。

上楼时,他在转角的小凳坐了一次。

窗边原先的位置还留着。李寒舟将椅背垫软,把茶换成温水,书生看着这些动作,忍不住说自己还没老到要旁人伺候。话虽如此,坐下之后仍舒服地靠了一会儿,嘴上不再挑。

两人把新稿从头读过。

其中有一段关于安平县的旧事,写到当年战乱后田地荒芜,也写到后来新沟挖成,孩子在堤边放牛。苏文清说这一段是听李寒舟归乡后讲的,原先只写死人和废村,后来觉得不全,得把活下来的人也放进去。

“原先那几页,总停在最难的时候。”

苏文清让陆砚把后添的一段念来,听到宋家有了两辆独轮车,便问字是不是写清了,别叫人当作当年那场荒乱已经无人回来。

李寒舟想起春禄在门边谈父亲的那夜,说田地不是一两年种回来的,后头还吃过许多苦。这些也要写,但不能因此把后来种出的稻子删掉。

书生点头,让陆砚把这句话暂记在旁边,等核过年份再添。

李寒舟想起宋春禄的两个孩子,指着稿边添了一句:那年新稻收得好,宋家还修了屋檐。陆砚记下,苏文清叫他连前一句一同读。

午后,叶行风的信到了。

剑客已到东海,见到了老对手。那人耳朵比从前更差,两个人不比剑,改成对坐喝酒,往往一人说东,另一人答西,偏还都以为谈得很投机。信末说自己准备开春回来,酒不许先喝光。

苏文清听陆砚念信,笑了好几回,叫李寒舟替自己回一句,海风虽大,也吹不掉欠的那顿面。原来年轻时叶行风应过一回请客,后来总说改日,拖到如今竟还没请。

“我都快看不清路了,他还想赖。”书生道。

傍晚,茶棚掌柜的儿子捎来一包糕,说九爷今日多买几包,托顺路送一份。上回那种糕软,今年换了豆馅,纸包上还沾着一点热汽。送糕的人也要赶回去吃饭,收下李寒舟递的一碗温水,喝完便走。

苏文清掰开糕,给陆砚一半。陆砚不好意思收,书生瞪他,叫吃,自己牙不好,一整块嚼不完。

李寒舟看见酒坛仍封着,起身去取。白灵汐以为他要往里收,伸手替他腾地方,他却拿来碗。

坛口开了,先给苏文清倒上浅浅一层。

“不等叶先生了?”

李寒舟把第一碗放稳,又拿一只空碗来。坛里酒并没少多少,这些年却总有一坛留给没到的人,到了的人反而先推来推去。

“他来时,还有新的。”

陆砚听见,问自己能不能也尝一点。苏文清看了他一眼,说还要赶车,给他兑些温水。青年端过来闻了闻,皱眉说这样哪里像酒,书生便笑,让他下回来得早些,走回去便不用兑。

白灵汐取走陆砚面前那碗,给他换成热汤。他张口想争,看见门外候着的车,终于还是接了汤。

“给他留着大半,够他喝。”

苏文清抿了一口,脸就红了:“这才像个主人。从前护酒,比护书还紧。”

他们吃得慢,话却不少。陆砚讲饭铺新招的伙计将糖当盐,炒了一锅甜白菜;白灵汐说新药童把空药罐都朝墙摆,抓药要先转半日罐子,周合从前若在,准得骂到街口。苏文清笑得险些呛着,李寒舟把水递过去,手里稳,心里也比前几日稳。

散席后,书生扶杖下楼,走到一半又停,回头看了李寒舟一眼。

“寒舟,我有时想,你往后一定会认识许多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因认识得多,就觉得后来的人都像从前的谁。”

李寒舟没立刻答。苏文清也没等他许诺,继续往下走,杖尖落在新木阶上,一声很清楚。到门口,他忽然想起书稿还在楼上,叫陆砚去拿,方才那句郑重的话便被一阵寻包的忙乱盖了过去。

车走远后,李寒舟站在门前,掌心还留着扶过书生的分量。

他听着驴车声远去,回头看楼梯转角那张凳。书生下回还要坐,垫布已有些薄,明日得添一层。

送走苏文清,李寒舟回阁,将尚未封好的回信压在案角。木剑应念出鞘,沿他已经熟悉的荒野走出十余里,锋锐尽收,只有一线感知细细牵着,片刻也未断。

他去添灯油,剑在远处一沉。心念收回来,那点联系才重新稳住。李寒舟站在案旁,等剑归鞘,又握住一小块梨木,将气送进去。

木片很快冷了。他把它搁回案边,取来记着前几次试验的薄册。

有一页写的是白灵汐北行时遇过落石,有一页记满仓病中那口喘气。先前他总想把自己的力气借给别人,直到如今,仍只能站在跟前时替他们托住一下。

他把两件事分开写。治不好的病,不能靠一句还能再试来哄人;可远行遇险时,若能及时叫到他,总不该再让一封信慢慢走半个月。

他摸了摸那片已经凉透的梨木,将“传讯”二字添在“护持”后面。柜里还放着当年的杂册,“暂住三月”就在第一页。他已住了四十五年,学会让剑去往十里之外,却还没学会怎样让朋友隔着十里叫到自己。

窗外开始落雪。

他重新坐下,把“留得住”那一页摊开。飞剑可以慢些再练,这一件,他想早日做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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