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。残阳沉落,铺染半幅天际,云霞被熔成沉沉的赤绛,落日边缘浸在层叠远山的轮廓里,光焰缓缓敛去,不再灼目。
苍茫原野铺展于群山脚下,断刃斜插泥壤,残破的幡旗在风里不住飘摇。厮杀喧嚣早已散尽,只剩长风在辽阔天地间往复盘旋。狂风卷动满地尘沙与枯败草屑,空气弥漫着日光炙烤过后的泥土气息,沉甸甸压在胸腔,仿佛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热闹,都随同西坠的落日,缓缓归于沉寂。
他孑然立在漫天尘雾之中。周身万千术法流转的光华尽数熄灭,往日纵横世间的道韵荡然无存。凛冽晚风撕扯着褴褛的衣袍,布料摩挲出沉闷的沙沙响动,寒意顺着袖管渗进皮肉,贴在肌肤之上,漫开一片空落落的寒凉。他的手臂无力垂落,覆满斑驳尘土。枯黄败叶被疾风裹挟而来,擦过他的臂膀,悠悠坠落在脚边乱石之间。
陆衍缓缓抬起头,穿过漫天飞扬的尘烟,望向那道立于暮色里的身影。
鹤云卓就站在不远处,一身白衣被晚风猎猎吹动,手中长剑寒光凝在残阳血色之下。那是他一生道途上最相知,也最相悖的故人,此刻,剑锋已然对准了他。
残霞垂落长空,漫天血色余晖浸透荒原。
鹤云卓的剑锋穿透胸膛,刺骨的寒意碾碎了陆衍最后一丝道韵光华。他半生道法滔天、纵横四海,揽尽世间无上盛景,到头来,终败于自己执念万千。
陆衍撑着残破身躯,缓缓抬眸,眼底翻涌半生浮沉风雨,不见怨怼,只剩一腔落尽繁华的苍凉。
世人从来只论成败,不问归途。
陆衍嘴唇牵起一抹凄然的笑,目光沉沉望向鹤云卓,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掠过残叶:“自古成王败寇,千秋功过,本就由后世笔墨定论。我这一生,踏遍正道与歧途,揽过万丈荣光,也铸下滔天错局,荣耀半生,荒唐半生。
我从不悔过,只叹万般皆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
鹤云卓啊鹤云卓,你这一生,执一剑纯粹,守一心澄澈,观尽我半生癫狂与浮沉。待我身死道消、尘归大荒之后,求你一件事。
求你执笔为我立传,书我跌宕一生。
不必粉饰功过,不必遮掩瑕疵,无需悲悯荒唐,无需苛责对错。
你将我这一路颠沛求索、一路盛大崩塌,尽数落笔成文,留由后人评说。把我这爱恨起落、功罪交织的一生,写作山河浩荡、波澜壮阔的传世史诗。
让世人皆知,曾有一人,五道齐修,登过九天巅峰,落过万丈尘埃。
纵使满盘皆输,亦是人间最轰轰烈烈的一场盛宴。”
陆衍胸腔的血气不断翻涌,视线渐渐开始涣散。他没有望向眼前的鹤云卓,而是缓缓抬眼,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残阳与尘雾,越过漫漫光阴长河。
恍惚之间,岁月层层叠叠向后退去。血色的暮色缓缓褪去,浮现在他眼底的,是年少时的光景。
少年立在宗门的青阁之下,眉目清亮,意气飞扬。一身尚还朴素的衣袍,眼底盛满对理想的热切向往,正是尚且不知世间浮沉、满心皆是壮志的模样。
那是尚不曾被功过纠缠,心中只怀一腔热忱,还未亲手写下半生跌宕的自己。
少年的残影在陆衍涣散的眼底缓缓消散,漫天血色暮色重新覆回荒原。
身侧长风缓停,鹤云卓静静立在原地,白衣沾满荒原浮沉的尘土,素来澄澈无波的眼眸里,漾开层层叠叠的沉郁波澜。他持剑的指节微微收紧,微凉的指尖死死扣住剑柄,剑锋残留的微凉血气,无声漫开刺骨的寂然。
他向来寡言木讷,半生唯剑相伴,不懂风月辞藻,不会温言劝慰,这辈子不像陆衍那般,从未执笔写过半分风月诗文。
良久,清冷的嗓音破开荒原寂静,字句朴素,无半分华丽修饰,却字字郑重,落地千钧。
“我不会写锦绣文章。”
“但你这一生,我亲眼所见,我替你写。”
话音轻浅,却藏着剑修一生唯一的执拗与许诺。他垂着眼眸,长睫覆下一片沉沉阴影,素来挺拔如寒松的脊背,微微压弯了几分。晚风再次漫卷而来,吹动他雪白衣袂翻飞,却吹不散他眼底沉积的苍凉,天地寂寂,残阳尽落,唯有这一句笨拙的应允,替他们相悖半生的道途,画上了最盛大也最悲凉的句点。
他垂眸,目光落在身前之人沉寂的面容上。
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朦胧,眼前这片狼藉旷野渐渐消融。耳畔的风声慢慢改换音色,不再是荒原的呼啸,转而化作青阁檐下,旧日晚风轻轻扫过木窗的动静。
恍惚之间,光景似在更迭。
再抬眼,已是多年之前,宗门青阁,晴光漫落,风日温煦。那是一切的开始,那是道缘相逢的开端,那是风波暗涌的序章,那是半生羁绊的源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