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苏晚秋还弯着腰忙活。
鸡食搅了一手,她抬手用袖子擦汗,额头蹭上一道灰。头发没空拾掇,只在脑后松松扎了个马尾,几绺碎发让汗黏在鬓角,一低头就垂下来,遮了半张脸。身上是那件领口打着补丁的旧夹袄,袖口沾着鸡食,脚上旧胶鞋踩得都是泥。
她听见前头堂屋有说话声,没往心里去,只把鸡食盆往地上墩了墩。
堂屋里,王淑兰先进去了。
她掀了门帘,扭着腰进来。今儿穿了件月白的的确良,头发抹得油光水滑,两根辫子垂在胸前。刚抹过雪花膏,人还没进门槛,香味先飘了一屋子。
她一进门,先扫见条凳上坐着的顾长山。再往下看,他那条右腿伸着,裤腿挽到膝盖,上头扎一圈灰布条,浸得发暗。
“你就是顾长山啊。”王淑兰笑吟吟地开口,“昨天真是对不住了,觉着好些了吗?”
顾长山没应声,只抬了抬眼。
王淑兰这会儿才把人看仔细。
他脸晒得黑红,眉骨高,眼睛深,鼻梁挺直,下颌绷得硬邦邦的。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,胳膊上筋一根根鼓着。手搭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虎口一层老茧。往那儿一坐,倒是一副硬朗的好皮相。
王淑兰心里啧了一声。长得是挺俊,比赵建国那白面书生还有模样。可惜,是个天天骑二八大杠、倒腾红薯的。再俊也白搭,哪比得上建国哥的铁饭碗。
她搬了条凳子,挨着王桂花坐下。
顾长山也认出她了。昨儿岗下那两个女同志之一。
这是苏晚秋?
顾长山心里转了个弯。跑生意的人,好人歹人他见得多。这女的眼里带着算计,话一套一套,身上的香味,老远就冲鼻子。王婶子还口口声声说苏晚秋老实本分,就这?这样的女人看着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,绝对不能要。
他刚要开口,把这门亲拒了。
王桂花先冲王淑兰说:“淑兰,晚秋呢?不是让你把她带过来吗?”一边说,眼睛一边往顾长山那头瞟。
王淑兰哪能不懂她妈的意思。这顾长山,八成是来兴师问罪的。可她这会儿心里稳得很。村长家那傻儿子赵建国,早被她拿捏得死死的。昨天她可看个满眼。一个天天换红薯的,也配娶她?
“妈,我让妹妹去洗把脸,收拾收拾,也好见人不是。”王淑兰冲王桂花笑,顺手撩了下耳边的头发。转头对着顾长山,又端出一副正色:
“这位顾同志,我妈给我订这门亲的时候,我是真不知道。我跟建国哥情投意合,现在新社会,讲究自由恋爱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“我们苏家也不是要黑你那点钱。我妹子晚秋,也是没出阁的大姑娘,上炕一把剪子,下炕一把铲子,家里家外的活,样样拿得起来,配你正合适,可别不知足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巧,眼睛却一下一下地瞟顾长山的脸色,想看这话管不管用。
王桂花听得心里直叫好。瞧自己闺女,话说得多在理,可算给自己出了口恶气,刚才差点让这顾小子噎死。
顾长山看着王淑兰,他一听这种话就来气:
“我不管你是不是自由恋爱。我顾长山娶媳妇,不是给自己找下人。我娶媳妇,是用来疼的。”
话音没落,堂屋门口的光里,多了个人。
苏晚秋站在门槛外头,脸上刚洗过,水珠还没擦干。头发还是那根松垮的马尾,鬓角几绺湿发贴在脸上。
她听见了最后那句。
“我娶媳妇,是用来疼的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王淑兰眼尖,先一步迎上去,一把把苏晚秋拉到身边,攥着她的手腕:“晚秋,来。这就是顾家大哥,顾长山。”
苏晚秋被拽到灯底下,抬了头。
顾长山看清了她。
这才是苏晚秋。
这张脸他认得。昨天坡上,蹲在他跟前,把草嚼软了敷在他腿上,又撕了自己裤脚一圈圈缠的那个人。手冻得通红,眼也不抬,只盯着他腿上的伤。
昨晚在收购点门口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就是这张脸。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。要是能把这样的姑娘娶回家,该多好。
他刚才还梗着脖子,要退了这门亲。这会儿,那些硬话全堵在嗓子眼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苏晚秋也认出了他。
她没先看他的脸。眼睛落在他腿上,那圈灰布条,还是她亲手缠的那圈,血早洇透了,发了黑。
“同志。”她往前走了半步,“昨天不是跟你说了,得去换正经的绷带吗?你这样,要是感染了,落下病根怎么办?”
顾长山一听,腾地站了起来。
凳子往后一仰,他手快,一把扶住。张了张嘴,话在嘴里绊了一跤:
“那个……我今天还有事。下午,下午就去换。你别生气。”
王淑兰在旁边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心里那个气,噌地就上来了。这死丫头,看着老实,见着男人倒会来这套。昨儿在坡上装热心,今儿又装会疼人,还“感染了怎么办”,啧啧。
“晚秋,你还不知道吧。顾长山今儿来,本是来退亲的。”
她说着,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。
“可按我的意思啊,你们俩多般配。你昨儿帮了他,他今儿又找上门,这就是缘分。”
顾长山别过脸,没接话,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全让苏晚秋听了去,她要是不乐意嫁怎么办。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王桂花急得直搓手,凑上来打圆场:“退什么退。长山啊,你可是个明白人,这亲……”
顾长山扫了她一眼,王桂花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王淑兰笑吟吟地,又把话递到苏晚秋跟前:“晚秋,听见没有?顾大哥不退了。往后,你就是顾家的人了。快,给顾大哥倒碗水。”
苏晚秋没动。她还没缓过神。
昨天她给上药包扎的那个人没想到就是顾长山,如今坐在她家堂屋里,是她要嫁的人。刚才自己无意间听到他说,娶媳妇是用来疼的,是真的吗。
苏晚秋轻轻抬头,正撞上顾长山的眼睛。
他也在看她。
眼神躲了一下,又定定地看回来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“我都听家里的。”
顾长山看着她那副样子,忽然后悔刚才把话说得那么绝。他想说句软和话,到底没说出口,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声“嗯”,这门亲,就算应下了。
王桂花在边上,长长松了口气,脸上又堆起笑:“这就对了,这就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