昱儿,你终于醒了
他先感觉到的是痒。
脖子边上有一缕头发,不是他自己的。有人趴在他旁边哭,哭得压着声音,一下,一下地抽。眼泪落在枕巾上,洇开一小片凉。
哭的人离他很近。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,皂角,还是别的什么,反正不是他家里用惯的那个牌子。这味道是陌生的。
可这个人哭得很熟。
然后才是别的。
手底下是丝,滑得不像话,是他这辈子没碰过的东西。窗外的天光很淡,落在帐子上是暖黄的。空气里药味很重,底下压着一点很淡的香,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睁开眼。
一张脸凑了过来,盘着妇人发髻,眼圈通红。见他睁眼,慌忙偏头把眼泪擦掉,再转回来时,已经是一脸的笑。
"昱儿,你终于醒了,为娘担心死了,真害怕你……"她顿住了,把后半句咽回去,"你爹死得早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三人,为娘一个人苦撑这个家。有心之人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家。你要再出什么事,我可怎么过啊。"
说着又哭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脑子里涌上来一堆东西,不是他的记忆,可这一刻,它们像水一样漫了上来。这个女人给他喂药的样子,这个女人半夜坐在他床边不睡的样子,这个女人还很年轻的样子。他一一看得见,只是隔着一层什么。
他试着往里看。
看见的不是画面,是一种热。像隔着水,看见灶膛里的火在烧。他能觉出这具身体喜欢什么、怕什么、走到什么地方会停住脚。它喜欢琴。它怕他娘哭。它每次经过西边那道墙,都会快走两步。
到这儿就断了。
这具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。不是忘了,是被人拿走了。他想不起李恒昱是谁,只知道自己现在替他站着。
"别哭,我没事了。"
那句"妈"卡在喉咙里,到底没叫出来。
他安慰自己:就算是个游戏,就算重新进入角色,就算这里感受到的全是真的,也得有个适应期。
妇人只关心一件事,他醒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妇人赶紧伸手扶他。
他试着动了动脚。脚能动。腰上有点酸,是躺久了的酸。他按着床沿,把腿挪到地上,脚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青砖。
帘子外面有人应了一声,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掀帘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。她看见他坐在床沿、脚都下地了,吓得碗差点没端稳。
"少爷!"
"我没事。"他说,"我就是想坐一会儿。"
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。他站在地上,稳住了。这具身体比他想的好用。膝盖不软,呼吸不喘,后背那道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,很轻,像一炉没烧透的火。
他重新坐下的时候,丫鬟蹲下去给他穿鞋。她手指很快,鞋带打得整整齐齐。
屋里有一面铜镜,摆在靠窗的妆台上。他看过去。
镜子里坐着一个年轻人。眉目清秀,因为躺了一个月,瘦得有点脱形,下颌线薄薄一道。脸色发白,头发散着,肩上搭一件素色的中衣。
不是他。一点也不像他。
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,试着笑了一下。那张脸也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的弧度和他一模一样,又完全不是他。
这个动作,比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都陌生。
他试着回想自己长什么样。
想不起来。
他记得他爹咳嗽的动静,记得他妈炖汤的味儿,记得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调子,记得楼下小卖部老板的脸。可他记不起自己的脸。
一个人怎么会记不起自己长什么样。
他抬手摸了摸。手底下这张脸,是他不认识的。
妇人被他看得发慌,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。"不烧啊。昱儿,可是哪里还难受?"
"没有。"他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,"就是……想不起来一些事。"
这一句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就变了。
妇人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里的东西一瞬间换了三次。她很快把它们都收住,只剩一个母亲该有的那点心疼。
"想不起来也无妨。"她说,"慢慢来。"
"阿棠是谁?"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。是刚才那堆记忆里闪过的一个名字,模模糊糊,抓不住。他问出来,只是想确认一下。
妇人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出来。
半晌,她才把眼睛垂下去,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。"阿棠是娘从庙门口的牙婆手里买回来的孩子,没有名字,是娘给她取的名。三年前,娘把她拨给你做贴身丫鬟。这回你出门,是她跟着去的。"
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。
他等着下文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一只鸟在抖翅膀。
"她比你还小两岁。"妇人说。
她没有再往下说,他也没有再问。可屋里所有人的沉默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:这个人死了,为他死的。而他们两个,都以为他记得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弹过琴的手。它们在膝盖上放着,一动不动。
他抬起头,屋里的东西这才一件一件进到眼睛里来。靠墙一排柜子,柜子上摆着釉色发暗的瓶。窗下有一张条案,案上架着一张琴,琴身包着布。他看那张琴看了很久。
手先想起来的。不是他的记忆,是这具身体的:这张琴,弹过很多年。
丫鬟把食盒端了进来。一碗白粥,一小碟咸菜,两个很小的面点。他看了一眼,没什么胃口。
"少爷,您一个月没进食了,大夫说得慢慢来。"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热的,很淡,什么都没有。他想起灶上那锅汤,他本来打算第二天早上热了当早饭。
他把粥喝完了。丫鬟蹲在旁边看着,见他放下碗,赶紧伸手来接。
"你叫什么?"
她的手僵了一下。"奴婢春杏。"
"春杏。"他点点头,"记下了。"
她看了他一眼,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怪。
晌午的时候,府里的大夫来了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姓吴,听说早年是军医出身,手背上有一层洗不掉的黄。他诊脉诊了很久,久到妇人在旁边都坐不住了。
"吴大夫?"
"怪。"他收回手,又搭上去,"夫人,大公子这脉,一个月前是散的,散得像撒在沙土上的水。如今却凝住了。"
"凝住是好事?"
"是好事。"吴大夫把眉毛拧起来,"可这不像自己凝的。像是有人在外头拿手按着。"
妇人攥紧了帕子:"张将军送来的药。"
"张将军出手,自然都是好东西。"吴大夫收拾药箱,"可那药只能保命,不能保魂。大公子伤的是神魂。魂散了,命还在,就是这么个状态。如今魂回来了,是好事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夫人,老朽多一句嘴。大公子醒得太快了。"
"这不好吗?"
"好。"吴大夫说,"只是老朽行医三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。"
他背着箱子走了。帘子落下,屋里又静下来。
妇人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很久。她忽然转过头,仔细看了自己儿子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东西,他没看懂。
"娘叫厨房给你弄点吃的。"她站了起来,像是要从这个屋子里逃出去。她走到门口,声音陡然亮了起来,"萍儿!萍儿!大少爷醒了,快吩咐厨房给大少爷弄点吃的!"
偌大一座宅子,像是从寂静里被捅醒了。
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碗碟碰撞的声,一路跑远,往后院去了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应,有人在廊下小跑。他靠在床头听着,忽然发现,这地方刚才不这样。刚才它是死的。
然后他察觉到一件事。
有个方向,没有声音。
不是安静。安静是相对的,你还听得见更远处的动静。那是另一种东西。那一片地方像是被人用刀从这座宅子里裁了出去,什么声音传进去,都进不去。
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。
那片寂静里还夹着别的。凉。像冬天推开一扇没关严的窗,风从缝里钻进来,先碰到手背,再顺着袖口往里走。
他打了个寒战。
一个刚从一个月昏迷里醒过来的人,不该有这份知觉。可他偏偏就有。像是谁在送他来之前,顺手多塞了他一样东西。
他想起刚才那具身体里的那块空地。
西边。
他收回目光,躺回枕头上,盯着头顶的帐子。
帐子上绣着云纹,针脚很密。这样的东西,得有人一针一针地绣出来。
三十多年。他想起来,自己上一次这样发慌,还是初中第一次上台念作文。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。上班、下班、买菜、检查作业、睡觉。每一天都挺好,好得像同一张复印件。
现在这张复印件被人撕了。
撕它的那只手,还不知道要拿他做什么。
而他躺在人家儿子的床上,胸口有一道要命的疤,手里有一双弹琴的手,脑子里有一堆不是自己的记忆,还有一个刚死了的、他连脸都想不起来的姑娘。
窗外,那个方向还是那么静。
静得让他想去看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