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她睡着了。
火压得很小,只剩一层红。他坐在洞口那一头,把手按在小腹上,开始数。
一吸,一停,一呼。
他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,心里出来一个念头。
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。是他这五天里第四次想到了。
她教的是:吸数四,停数二,呼数六。
他想到的是他上辈子的电视。
那是个下午,客厅里,他爸在沙发上睡着了。电视上有个外国人在教人喘气,说的什么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个人一直在讲一件事:呼气要比吸气长,长一倍。那个人说,往后长长的那一口气,把身上不要的东西带走。
他那时候三十来岁,坐在另一张椅子上,看了一眼,骂了一句骗人,把台换了。
那之后他再没见过那个人。
现在他坐在一个石头缝里,手掌底下按着自己的肚子,忽然想起那个下午。
他把呼气的数从六改成了八。
他知道这么改没有道理。
她教的那个数是从祖师那儿传下来的。祖师凭什么定四、定二、定六,没人跟他讲。他改了,也没人跟他讲改得对不对。
他改的道理只有一个:他自己试出来了。
第四个数下去的时候,他小腹里那点热往下沉了半寸。不是热变大了,是那个位置变了,从肚脐下面往下挪了一点。
他的手在肚子上停住了。
他又改了一次。
这回改的是停。她说停要数二,是硬停。他没有硬停,他让那口气自己停,停到它自己想走。
结果那口气走了。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吸。
他等了一下。
等的时候他肚子里是空的,空里有一点很细的感觉,像一根线从底下往上抽。
他把这一口气吸回来。
那点热回到原来的地方,比刚才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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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贪了一次。
这是他上辈子的老毛病。什么都要试到边上去。
他把一次呼吸拉到二十下。吸八,停四,呼八。他数到吸七的时候,胸口开始发紧。他以为是没到时候,咬着牙数完,数到呼六的时候,那口气从底下顶上来,顶在喉咙口。
他眼前一黑,人往前栽,一只手撑在地上。
他吐了一口血。
血是暗的,掉在灰里,摊开一小片。他坐回去,靠住石壁,喘了很久。喘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:他那口气还在,没有散。
它在胸口堵着,堵成一团,不肯下去。
他试了三回,往下送。三回都送不动。
他不敢再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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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她看他。
她看了很久,看得他心里发毛。
"你昨天晚上练了。"
"练了。"
"你练的不是我教的。"
他没说话。
"你那个呼吸。"她说,"我听见了。"
他说:"我按我自己的身子改的。"
"宗门的东西不能改。"
"宗门的东西是给宗门的人写的。"他说,"我不是宗门的人。"
她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她没生气,可她也没放过他。
"你再做一遍给我看。"
他把手按在小腹上,做了一遍。吸四,停到自己想走,呼八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看到呼气那段,她的眼睛停住了。
她伸手过来,把手按在他的小腹上,隔着衣裳。她按了一会儿,抬起来。
"你哪儿学的。"
"我说不清。"
"说不清。"
"我脑子里有一样东西。"他说,"我说不出来。可是我做得到。"
她看着他。
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动,像一杆箭搭在弦上,还没放。他这半个月见过她这么看人,看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在山坡上,她看那些穿皂衣的人。
她把按在他肚子上的手收回去。
她自己照着做了。
她做得比他顺。她吸,停,呼,呼到八的时候,她眉头动了一下。
"往下走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她又做了两遍。
做完她把背靠回石壁。
"这个东西,"她说,"我师父没有讲过。"
"他没讲过,还是讲过不许。"
"都没有。"她说,"我十三岁上练气,练到十九岁,教过的东西我一句都没忘。他从来没讲过这个。"
洞里有火。火苗矮下去,她伸手添了一根柴。
"他那年教我气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"她说,"他说,练气的人,练的都是祖宗传下来的那一套。祖宗怎么练,你就怎么练。"
"要是有人不这么练呢。"
"那他就没有祖宗。"
她把柴往里推了推。
"没有祖宗的人,也没人认他。"
他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他这个人记话有规矩。别人说话,他听两遍。头一遍听内容,第二遍听话里没摆到桌面上的那一半。
她说"没人认他"。这句话没说出来的那一半是:认不认,是别人给的。
他说不出话。
他想的不是祖宗。他想的是另外一个人。
他想的是陈伯。
老头那年教他蹲桩,天不亮就把人叫起来。老头说,脚下要分三寸,膝要弯到能看见自己脚背,桩站定了,劲才有地方长。老头教了一年多,教的都是这样一句一句的东西。
可陈伯从来没讲过气应该往哪儿走。老头只讲劲。老头说,劲从脚底起来,从腰上过,从背上过,从肩上过,到手上。
他今天改出来的这一段,跟陈伯教的不是一件事。
陈伯教的是怎么把劲送出去。他今天弄的是让气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。
陈伯是枪道第五境。
陈伯没教过这个。
那么,是陈伯不会,还是陈伯没教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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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这一趟出来,想过很多事。
他想过李府的账,想过父亲的死,想过自己怎么活到明年。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重,压在一起,压得他不敢在府里多说一句话。
今天他想的这件事,比那些都轻。
它是他一个人坐在石头缝里,按着肚子,想出来的。
他上辈子是个什么人。他上辈子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表格,一天八个小时。他上辈子学过的那些东西,在这个地方,只有一样有用。
那一样就是:他知道事情还有很多种做法。
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表格。表格是干什么用的,他清楚。表格是把一件事拆成格子,格子填满了,整件事就看出来了。他在府里做家丁的那半个月,账房那本册子就是一张表。
她今天做的事,跟记账是一个道理。她把一段法门掰给他,他掰开了看,看出哪一格能改。
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。它太轻了,轻得像一层灰,风一吹就散。
可他肚子底下那一点热还在。
它今天在,昨天在,前天也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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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他说了一句话。
"我想再试一次。"
"试什么。"
"你那个法门,从头再走一遍。"他说,"我不改。"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胸口那口气还没下去。"她说。
他一愣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昨天夜里喘气的时候,右肋下面陷得比前天深。"她说,"你堵住了。你这一趟要是再来,堵的东西会往上走,走到心口,你就得躺三天。"
他没再说话。
她把那根剩得最短的柴推到火里。
"这三天,你什么都不许做。"她说。
"就坐着?"
"坐着。"
"那我这口气怎么办。"
"等你睡够了,它自己走。"她说,"你急它,它更不走。"
他说:"你怎么知道。"
她看着火。
"我也堵过。"她说,"我八岁堵过一回。我师父没管我,让我躺了七天。"
"七天之后呢。"
"第七天早上我醒过来,"她说,"那口气不在了。它自己走的。我师父说,练气的人一辈子要堵很多回。堵一次,你才知道自己的管子有多粗。"
他坐着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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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共坐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数自己的呼吸。从早数到晚,数到后面不用数了,气自己走。他数出了一件事:他这口气比他自己以为的乱。有人走近,它快;鸟叫一声,它也快。他从前不知道,自己喘气是跟着外头走的。
第二天他把这半个月的事过了一遍。哪一天谁说了什么话,哪一天他看见了什么,哪一家的窗纸破在哪一边。他一条一条过,过完发现他记得的比自己以为的多。
第三天他什么都不做了。他坐着,看洞壁上那道裂。裂从火堆上头起,走到顶,分成两股。
到第三天晚上,他打了个盹。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他抬手摸肚子。
那口气不在了。
他坐直了。
他这才想起来,她说的是三天。他说不清是自己数错了,还是它走得比说的快。
底下那点热还在,比先前厚。它这会儿是活的:他吸一口,它跟着走;他呼一口,它跟着回来。
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
她说堵一次才知道管子有多粗。她没说通了之后会怎么样。
他今天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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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们宗门教的东西,"他说,"是真好。"
她坐在洞口那一头,背对着他,坐得笔直。
"你现在才知道。"她说。
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。洞口那丛樟树在夜风里响了一下,响完又静了。
他坐在暗处,把手放在肚子上,没有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