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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图书馆的灯熄得最晚
作者:赵三一本章字数:2709更新时间:2026-10-15 12:00:00

开学第一个月,舒扬就知道自己那点分数不够看了。

宿舍里四个人。睡她对铺的何敏,上海姑娘,报到那天是她爸雇车送来的,后备箱里搬下来四个行李箱,其中一个专门装鞋。何敏人很爽气,进门第一件事是给全宿舍发巧克力,一人两颗,说,以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了。睡她上铺的姑娘来自山东,高考全省前两百名,来报到的时候,系里领导到宿舍看望过。斜对门床铺的益州妹子不怎么说话,桌上摆着一摞奥赛奖牌。

班会上自我介绍,三十多个人,站起来一串:数学联赛一等奖,物理竞赛省队,信息学保送差点儿没去清华。有个男生站起来说,我没什么竞赛奖,然后补充一句,就是高考全市第一。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。

轮到舒扬,她站起来说:“我叫舒扬,浙江湖州人,高考六百三十四分。”

底下礼貌地鼓了鼓掌。她坐下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:六百三十四?那也不高啊。

是不高。在这个班里,她的分数排不进前一半。

回宿舍的路上,何敏追上她:“哎,别往心里去。那帮人就这样,先报个分数把人唬住,期中考试见真章。”

“我不往心里去。”舒扬说。

“真不去?”

“真的。”舒扬想了想,“分数是高考那天的。高考已经过去了。”

何敏歪着头看她:“你这人,有点意思。”

真正的打击在十月的导论课上。系里给新生开学科导论,一位老教授讲飞行器设计是干什么的,末了放了一段风洞试验的录像。屏幕上烟线拉出来的那一瞬,全班“哇”了一声。

舒扬没“哇”。她盯着那几根烟线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录像里教授随口说的几个词,她一个都没听懂。

下课后她没走,等教授收拾讲义,凑上去问:“老师,我想……能不能去听听高年级的课?”

教授抬起头看她:“大一的?听啥高年级课?”

“空气动力学。”

“那是大二的课,你听不懂。”

“听懂一半也行。”

教授笑了,从讲义夹里抽出一张纸,是课表,指着一个格子:“周三下午,主楼402。别坐前排,别记笔记,别提问。听不懂的,回图书馆自己查。”

从那以后,每周三下午,主楼402最后一排就多了一个大一的女生。

真的只听懂一半。偏微分方程她还没学到,教授在黑板上推公式,她只能抄下来,晚上回图书馆对着书一项一项地啃。有一回下课,前排一个大二的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妹妹,你这个抄了也没用,期中不考这个。”

“我不考试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知道它在说什么。”

大二的愣了愣,没再说话。

有一回,黑板上推到一个式子,满黑板都是符号。舒扬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十分钟,忽然有一瞬间,那些符号在她眼里连起来了——她看见了气流,看见了机翼,看见了那只不肯掉下来的纸飞机。就一瞬间,然后又散了。

但就那一瞬间,她知道自己没走错教室。

图书馆成了她的第二个宿舍。

早上开馆她到,晚上闭馆音乐响了她走。闭馆放的是一首萨克斯曲,全校都会哼,叫《回家》。看门的老师傅到后来都认识她了,每晚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嘴一句:“姑娘,又是你最后一个。”

她把三楼靠窗那个位置坐成了专座。桌上常年三样东西:一摞书,一个暖水瓶,一个铁皮铅笔盒。书是从书架上借的,借书卡一个月写满一张。十二月的北京,暖气片烧得烫手,窗户缝里照样灌风,她就裹着棉袄做题,做一会儿起来跺跺脚。

打开水要去一楼,一排暖水瓶放在窗台上,谁的壶上贴着自己的名字。有一回她的壶不知道被谁碰倒了,胆碎了,她拎着空壶壳站了一会儿,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学把自己的壶推过来:“先用我的,我下午回去取新的。”

她后来才知道,图书馆里的人都这样。谁坐哪个位置,谁的壶是什么颜色,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
占座也有占座的规矩。早上开馆前十分钟,门口就聚了一群人,门一开,上楼的声音跟跑操一样。有一回她起晚了,到的时候三楼满了,正要走,斜对面一个男生把桌上一摞书收走一半:“这儿没人,你坐。”她道了谢。那个男生后来天天坐那儿,两个人从来没说过话,但每天谁先到了,都会替对方把凳子拉出来。

她一直没问他叫什么。图书馆里的人,很多都这样,一个学期坐下来,不知道名字,可是哪天对方没来,桌上空着,心里就空落一块。

何敏看不下去了。

何敏跟她完全是两种人。上海姑娘,功课好得毫不费力,周末雷打不动去逛街,回来的时候拎着纸袋子,一件件给宿舍人展示。她带了台CD机,银色,巴掌大,晚上躺在床上听,耳机漏出来的声音全宿舍都能听见。

那天夜里熄灯后,何敏从对铺看了过来。

“舒扬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这样不行的。”何敏的声音在黑暗里,难得地认真,“开学三个月,你没逛过一次街,没看过一场电影,没参加过一次社团活动。上周班里去香山,全班就你没去。”

“我高数还没——”

“舒扬,大学不是高三。”

“可我的高三还没过完。”舒扬说。

何敏没听明白:“什么意思?你都上大学了,哪来的高三?”

舒扬没有解释。她没法解释。解释就得从四月一号那个下午说起,从“无法返航”说起,从后墙那个倒计时牌说起。那些东西在她心里装着,装得太满,反倒一个字都倒不出来。

何敏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,目光收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CD机的音乐声从对铺传来。

“听会儿歌再睡。”何敏说,“新出的。最后一首,我觉得是写你的。”

舒扬把耳机戴上。

最后一首,前奏很轻,一个男声,咬字含含糊糊的,唱:

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,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……

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,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……

她在黑暗里躺着,一动没动。

何敏已经睡着了,舒扬把那首歌倒回去,又听了一遍。

第二天她问何敏,这人是谁。何敏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:“你连他都不知道?现在满大街都是他!”然后掰着手指头给她数,哪年出的道,哪张专辑最好。舒扬一样都没记住,只记住了那首歌的名字。

蜗牛。

多不讨巧的名字。可她觉得,这世上有些东西,就该叫这样的名字。

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,宿舍四个人挤在系楼底下看。

高数,九十一。班里第五。

何敏九十六,第一。她看完自己的,顺着往下找舒扬的名字,找着了,回头冲她挤挤眼:“行啊你,闷声发大财。”

山东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真心实意地说:“舒扬,你这个分,硬。”

回宿舍的路上,何敏买了四根烤肠,一人一根,说是庆祝。舒扬咬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何敏笑她: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
她确实不急。路还长着呢,她知道的。

十二月底,北京下了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
雪是在她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落下来的,起先几粒,打在棉袄上沙沙响,走到图书馆门口那盏路灯底下,就成了成片成片的。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。湖州也下雪,可湖州的雪落下来是湿的,沾在睫毛上就化了;北京的雪是干的,落在袖子上,一朵一朵,六角形,能看清楚。

她伸出手接了几朵。

雪夜里往回走,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,主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着,只有图书馆的方向还透着灯光。她哈出一口白气,把冻僵的手插回兜里,一步一步往宿舍走。

六百三十四分不高,她知道。

可是分数这个东西,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从现在起,她手里每一分,都得自己重新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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