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答应了。
答应之后,他才清楚,翻这案子有多难。
翻二十年前的旧案,要铁证。那批军械,裴文远已经看管了二十年。牌位在,军械在,可要证明裴文远就是当年的凶手,还差一样东西——人证,或者一份能直接指到裴文远头上的供词。
裴文远是当朝宰相。扳倒他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沈砚把自己关在房里,想了整整一夜。桌上摊着案卷,烛火燃尽一根又一根,他还是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。
天亮时,月白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“喝点?”月白晃了晃酒壶,酒液在壶里咕咚咕咚响。
沈砚摇头:“没心情。”
“我知道你愁什么。”月白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呷了一口,“你要铁证,我有。你缺的,是把铁证摆到御前的人。”
沈砚抬头看他。
“大理寺卿,周慎。”月白说,“你的顶头上司。他当年也查过这案子,后来……被压下去了。”
“周大人?”沈砚一怔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了二十年。”月白笑了,“这长安城里,谁查过这案子,谁想查没查成,谁被压下去了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沈砚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所以,你的计划,是拉周大人入伙?”
“不是入伙。”月白纠正他,“是让他把当年没做完的事,做完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我去见周大人。”
当天午后,沈砚去见大理寺卿周慎。
周慎年过六旬,是朝中有名的清官。沈砚知道,这位老大人这二十年过得并不如意——当年查“客商暴毙案”触怒上意,被明升暗降,困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,再没能往上一步。
“沈砚。”周慎见了他,叹口气,指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“大人,下官直说了。”沈砚没坐,“二十年前那案子,我要翻。”
周慎摇头:“翻不得。”
“为何翻不得?”沈砚急了,“那七个客商,死得冤枉!”
“我知道他们冤枉。”周慎的声音苍老疲惫,“可这案子牵扯太深。深到……连圣上,都不愿再提。”
“大人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吗?”沈砚直视着他,“所以您才眼睁睁看着,那七个客商白死了二十年?”
周慎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,眼里有痛苦,有挣扎,也有被戳中痛处的愤怒。
“你以为我不想翻?”周慎的声音突然提高,“我翻过!二十年前,我差点把命搭进去!结果呢?裴文远步步高升,成了宰相,我却在这把椅子上,一坐就是二十年!”
沈砚没料到,这位看似淡泊的老大人,心里压着这么深的执念。
“所以大人还是想翻。”沈砚道,“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周慎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沈砚,你回去吧。这案子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沈砚没动。
“大人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,“若这世上连大理寺都不敢为死者讨公道,这天下的百姓,还能指望谁?”
周慎的身子又是一震。
沈砚直起身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三天后,裴文远会在御前献上新军械。”周慎说,“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。”
沈砚的脚步停住了。
人最得意的时候,往往摔得最惨。
三天。
这三天里,沈砚和月白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取证。裴府夜里三班巡丁,月白带着几个同门贴着墙根走,没惊动一条狗。地窖里那几十口军械箱,被他们一口一口画了图、拓了字、记了数。沈砚则把裴文远这些年经手的可疑账目,暗中抄了一份。
第二件,找证人。二十年前那七个客商,死了六个,活下来的除了月白,还有一个人——当年押镖的镖师,老周。
这老周,就是大理寺那个仵作老周。
沈砚知道这消息时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老周,“你是当年押镖的镖师?”
老周叹口气,点头:“那年我还是个愣头青镖师。七个客商里,有我,还有我师叔。我师叔,就是月白小子的师父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被裴文远打晕的。”老周苦笑,“他以为我死了,把我丢进乱葬岗。我命大,爬了出来,隐姓埋名,躲了二十年。”
沈砚这才明白,老周这三年一直跟着自己,任劳任怨,从不多言——原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能翻案的人。
第三件,联络朝臣。沈砚借着周慎暗中相助,联系上几位同样不满裴文远专权的御史。这些人答应,在御前为那七个客商讨一个公道。
一切都在暗中进行。
第三夜,沈砚和月白坐在大理寺屋顶,望着满城灯火。
长安城的夜,从屋顶往下看,像一片洒满碎金子的黑布。万家灯火明明灭灭,每一盏灯后面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活生生的家。
“明天就是裴文远献军械的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“怕吗?”月白问。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。”
月白笑了:“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怕。”
“我怕的不是死。”沈砚望着远方,“我怕我们做了这么多,最后还是翻不了案。那七个客商,还是白死。”
月白没接话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沈砚,你想过没有,就算翻了案、扳倒了裴文远,这长安城的天,也不会变。”
沈砚转头看他。
“这世上的黑暗太多了。”月白说,“我们扳倒一个裴文远,还有千千万万个裴文远。”
“那你说,什么是侠?”沈砚问,“既然黑暗除不尽,我们做的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?”
月白望着天上的月亮,笑了。
“沈砚,你听过一句话吗?”他说,“为众人抱薪者,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。”
沈砚一怔。
“这世上的黑暗,是除不尽的。”月白说,“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肯在黑暗里点一盏灯,这世道就还有希望。”
“我们做这些,不是为除尽黑暗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为让那些还相信公道的人看见——这世上,还有人不肯低头。”
沈砚久久无言。
月光落在两人身上,一黑一白,是这长安城里两个不肯向黑暗低头的影子。
“明天。”沈砚终于开口,“我们点灯。”
翌日,太极宫,含元殿。
裴文远献军械的日子到了。
大殿之上,百官肃立。裴文远一身紫袍,意气风发,身后是一队抬着木箱的禁军。
“陛下。”裴文远跪伏在地,声音洪亮,“臣耗时三年,为陛下打造新式军械三百副,今日献上,愿我大周武运昌隆!”
龙椅上,年轻的皇帝点了点头。
“裴爱卿,有心了。”
就在禁军抬箱上前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:
“慢着!”
沈砚大步走进殿来,身后跟着月白和大理寺卿周慎。月白一身白衣,手按软剑,殿前禁军没一个敢动。
满朝哗然。
裴文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沈少卿。”皇帝皱眉,“这是御前,你可知擅闯大殿是死罪?”
沈砚跪伏在地:“陛下,臣有冤情,冒死也要奏!”
这一跪,满殿皆惊。方才还闹哄哄的大殿,此刻静得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知道沈砚是来鸣冤的,可没人想到,他一开口,竟是状告当朝宰相。龙椅上的皇帝,脸上的笑僵在了半空。
“说。”
“臣要状告当朝宰相裴文远!”沈砚一字一句,“告他二十年前,在城外十里坡截杀七名客商,谋夺军械,杀人灭口!”
满殿死寂。
几百名文武百官,几百双眼睛,齐刷刷落在沈砚身上。有人惊,有人惧,有人幸灾乐祸,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龙椅上的年轻皇帝一言不发,只用玉圭一下一下敲着龙椅扶手,那声音极轻,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沈砚跪得笔直。从他说出“状告当朝宰相”这六个字起,他就没了退路。
裴文远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沈砚,你血口喷人!”他厉声道,“有何证据?”
沈砚抬起头,迎上那道杀人的目光。他不躲。从雪地里捡起那片甜雪起,他就知道,早晚要算这笔账。
“证据就在这里。”
他转身,朝殿外一挥手。
月白的同门抬着几口腐朽的木箱进来。木箱打开,里面是二十年前那批军械,锈迹斑斑,却依旧森然。
“这就是二十年前那七个客商运送的军械。”沈砚道,“裴文远杀人夺货,把这些军械藏进裴府地窖,一藏二十年!”
他又指向老周:“这是当年押镖的镖师,也是那桩惨案的幸存者。他可以作证!”
老周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陛下,草民作证!二十年前,就是裴文远带人截杀我们!七个兄弟,死了六个啊!”
裴文远踉跄后退,几乎站不住。
“陛下!”他嘶声道,“臣冤枉!这是沈砚构陷!”
“构陷?”沈砚冷冷道,“裴大人,您日日转的那串紫檀佛珠,串珠的丝线里,藏着当年客商的血。要不要,臣当庭验一验?”
裴文远的脸彻底灰败下去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。
“沈砚,你赢了。”他说,“可你以为,扳倒我,这案子就了结了吗?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龙椅上的皇帝。
“陛下!”他厉声道,“二十年前那批军械,是您要的!是您,要臣去截的!”
满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皇帝身上。
年轻皇帝的脸色变了,白一阵,青一阵,最后定格成一种可怕的阴沉。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裴文远这一句话,把天捅破了。二十年前的旧案,七条人命,一批军械,一路牵到了龙椅之上。
沈砚抬头,望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。他原以为这案子,只是裴文远一个人的罪。直到此刻他才看清,那龙椅上坐着的,是一片他看不清的深渊。
而他要走的这条路,也才刚刚开始。
(第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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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卷·雪夜来客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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