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瘟庙的第九号神像,是在后半夜裂的。
先是右耳后头掉了一块泥,落在供桌上,碎成三瓣。值夜的小道童听见响,提灯过去看,看见裂缝从耳根一路走到锁骨,像一道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白痕。
他把灯举高了些。
裂缝里没有金身,没有彩绘,也没有传说中的五脏六腑。里面是黑的,深的,空的。
小道童愣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件他后来被问过很多次的事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抠了抠。
指尖碰到的是一层薄薄的、凉的东西。他抠下来一片,凑到灯下看。
是一片干掉的泥。
第二天一早,庙祝周奉先来了。
周奉先在五瘟庙做了二十七年庙祝,见过七次像裂。前六次都是炸像。神胎装不下香火,泥胎从里往外崩,响得像一声闷雷,碎泥能溅到庙门外。那种时候,信众会跪满一地,哭天抢地,说神弃了他们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没有响。裂缝是从外往里开的。
周奉先看了一眼那道缝,没说话。他让小道童去后头把梯子搬来,自己回房换了件干净衣裳,洗手,上香,然后亲手把第九号像的封口拆了。
像身分成两半,往两边倒下去。
里头没有人。
没有死的,也没有活的。只有一层薄薄的泥壳,从里到外,是个人形。头、肩、腰、腿,五指张开,脚趾蜷着,像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很久很久,坐到把自己坐成了一层壳。
壳是空心的。
周奉先蹲下去,用手在壳的内壁上摸了一圈。内壁很光滑,有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数了数,数到一半停了。
他站起来,对门口的小道童说,去县里报官。
小道童问,报什么。
周奉先说,报神胎跑了。
雨是三天前开始下的。
枯水县旱了七个月,河底能跑马。县令在城隍庙跪了三回,没跪下一滴雨。到了四月初九,天自己开了口,一下就没停。
雨下到第三天,城外的泥地泡透了,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。
那天的后半夜,有人在城西的荒地里看见一样东西。
起先以为是一截被雨水冲出来的枯木,因为它是从泥里冒出来的。后来那东西动了一下,抬起来。是一只手。
手很白。白得不像活人的手,也不像死人的手,像泡久了的纸。
然后第二只手也出来了。
两只手撑在泥里,撑了很久。撑到天边发白,撑到雨停,那个人终于把自己从泥里拔了出来。
他站了三步。
第一步,膝盖软,跪下去。第二步,脚趾抓不住地,又跪下去。第三步,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枯树,站住了。
他站在雨后的荒地里,赤身,浑身覆着一层灰白的泥壳。泥壳在晨光里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也是灰的,一种洗不掉的浅灰,像陶土。
他抬起头,看天。
天很干净,一点云也没有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像是在确认这东西长在自己身上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他把耳朵侧过去,对着风。
风里有声音。
不是雨声,不是风声,是人的声音。很远,很多,密密麻麻,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,谁也听不清谁。
他站在原地听了半炷香。
然后他听清了其中一句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在很远的地方,哭着说的。
求神保佑我儿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句话刚落,另一句就压了上来,是个男人的,咬着牙。
求神让他死。
两句话是同一个时辰、同一个方向、同一座屋子里说出来的。
他站在荒地里,慢慢地把头转过去,看向那座城。
城里此刻正万家点香。
他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他身上没有衣服。路过一户人家,院墙上晾着一件青布衫,他取了。衫子太大,他裹在身上,像套了个袋子。
他走进城门的时候,守门的兵丁没拦他。
兵丁后来回忆说,那天早上确实有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进了城,走路的样子不太对,一步一步的,像刚学会。
兵丁说,我以为他是病了。
那人进城之后,先在街上站了一会儿。
街上是早市。卖菜的、卖柴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,人来人往。他站在街心,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他就听见了。
求神保佑我娘长命百岁。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,提着药包,走得很快。
可他心里说的是,再熬一年,家里的地就归我了。
求神保佑我儿平安。一个妇人跪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捏着三炷香。
可她心里说的是,别让他去应征,去了就别回来了,回来也是残的。
求神保佑风调雨顺。县衙的方向,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正在上香,姿势很标准。
可他心里说的是,别让朝廷的账房来查我的账。
声音一层压着一层。
他站在街心,听着,听着,忽然弯下腰,吐了。
吐出来的全是水。
旁边卖菜的老头递给他一块布,说,后生,中暑了,去庙里讨碗符水喝。
他没接。
他直起腰,抹了一把嘴,看着那个老头。
老头被他看得发毛,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年轻人开口了。这是他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用过。
你也求了。
老头一愣。求什么。
你求你儿媳妇生个儿子。那年轻人说。可你心里想的是,要是再生个女儿,就把她送人。
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手里的秤掉在地上。
那年轻人没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往城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侧过头,闭上了眼睛。
风里又来了。
这一次,只有一句。
那句话离得很近,很冷,很清楚,是从五瘟庙的方向传过来的。
别让他活着出县。
周奉先是在午时三刻追到城西荒地的。
他带了八个人。八个人都是庙里的壮丁,手里拿着棍、铁锹、一根捆猪用的绳。
荒地里有一片泥,泥里有一个坑。坑的形状是个人。
坑是空的。
周奉先蹲下去,用手量了量坑的深度,又看了看泥里的脚印。
脚印是往县外去的。
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小小的铜镜,镜面朝上,对着日头。他把镜子转了转,让光落在泥地上。
光落在一个地方不动了。
那里有一枚脚印,比别的大半寸。因为那个人是跑的。
周奉先盯着那枚脚印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旁边的人问,庙祝,笑什么。
周奉先说,他不会跑。
他跑到哪儿去了。
他跑不远。周奉先把铜镜收起来,抬头看向县外的那条官道。他跑了三天,还在这县里打转。
为什么。
周奉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手,指了指官道尽头的那座破庙。五瘟庙,枯水县最破的一座庙,香火薄得连庙祝都养不活。
那座庙里供着五尊瘟神,第九号像在最角落,香火最薄的一尊。
因为他是第九号。周奉先说。第九号出去,得回第九号。
他把袖子一甩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坑。
坑里积了一点雨水,映着天。
周奉先盯着那点水看了片刻,低声说了一句。
跑吧。
你跑得越远,回头的时候,就越痛。
那天傍晚,官道上出现了一个独眼的老人。
老人左手齐腕而断,断口缠着黑布,背上背着半袋东西,走得很慢。他走到城西荒地,看见那个空坑,蹲下来,用手在坑边摸了摸。
摸完,他站起来,往城里走。
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什么人。他走过早市那条街,在卖菜老头的摊子前停了停。
老头正在收摊。
老人问,今天早上,是不是有个穿青布衫的后生,在这儿站过。
老头抬头看他,看见那只断手,又赶紧低下头,没说话。
老人也不等他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街心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,用那只独眼,往城北看。
城北是五瘟庙。
老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背上解下那个半袋的东西,抱在怀里,靠着墙根坐下了。
他把断手搁在膝盖上。
夜里的风起来,城里的香火味顺着风飘过来,很淡。
老人闻了闻,笑了一下。
十九年了。他说。
没人听见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那只独眼,睡着了。
而在城外的官道上,那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,正一步一步地往县外走。
他走了一整天。
走到天黑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枯水县城里,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。灯下是香,香上是烟。烟往上升,升到半空,汇成一层薄薄的、金色的雾。
那层雾,他看得见。
他站在官道上,看着那层金色的雾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不是烟。
那是这整整一座城的人,心里头说不出来、也不肯说出口的话。
它们飘在半空里,飘了不知道多少年,谁也听不见。
只有他听得见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,听着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县外走。
走出三里地,他在路边看见一块界碑。碑上刻着枯水县三个字,字口里积了泥。
他伸手,把碑上的泥擦掉了。
擦掉泥之后,碑上露出另一行字。字很小,刻得很深,是有人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,笔画歪斜,力气却极大。
那行字是,第九座,在朝京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他没有动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,把他身上最后一层泥壳冲掉了。冲掉之后露出来的皮肤,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很淡的、陶土一样的灰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碑上的那行字。
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听见了。
风里,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个声音在叫他。
那个声音说,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