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愿埠不在山上,也不在平原上。它在三条河汇口的地方。
三条河从三个方向来,汇成一片极大的水面,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。
不是雾。
闻九站在南岸的堤上,往北看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那层东西铺在水面上,从这头铺到那头,看不见边。它是金色的,很淡,像一大片被日头晒亮的尘。它在动,慢慢往上飘,飘到半空,散开,又落下来。
风一吹,那层金色就往一边斜。
风停了,它就又铺平。
闻九站在堤上,抱着那把凿子,一动不动。
他在听。
他听了十九年枯水县的香。枯水县的香是一层薄雾,薄得看得见天。
这里的香不是雾。
这里的香是水。
他站在堤上,耳朵里灌满了声音。不是一句一句的,是一片。一片人声,从水面对岸压过来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弯下腰,吐了。
吐完,他直起身,继续走。
堤上下去是一条街。街很宽,能走八辆车。街两边全是铺子,铺子门口都挂着灯,灯是各色的,红的黄的白的青的,一盏挨着一盏,把整条街照得没有影子。
铺子门口还摆着香炉。
每一个铺子门口都有一个香炉,炉里插着香,香在烧。烧出来的烟不往上飘,往街心飘,飘到街心汇成一条河,沿着街往北流。
闻九走在街上。
他走得很慢。他每走十步就得停一下,因为耳朵里的声音太满了。
他听见一个卖鱼的在心里念,念的是:这批鱼再放一天就臭了,求神让今天卖完。
他听见一个妇人在心里念,念的是:求神让我男人今夜别回来。
他听见一个孩子在心里念,念的是:求神让我娘别打我。
他听见一个老人在心里念,念的是:求神让我早点死。
一句一句,一片一片,压着他。
他走了半条街,扶着墙,又吐了一次。
旁边一个挑水的停下来,问他,后生,病了?
闻九摇头。
挑水的说,第一次来万愿埠?
闻九点头。
挑水的说,第一次来都这样。我头一年来,在堤上躺了三天。
他说,你不能听。
闻九说,听什么。
挑水的说,听香。这地方的香太厚,厚得人耳朵里嗡嗡响。你要是听,你就完了。
他说,这里的人都不听。这里的人只做一件事,看。
闻九说,看什么。
挑水的用扁担指了指街上。
他说,看香高。
闻九顺着扁担看过去。
街两边所有铺子的房檐下,都挂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根竹管。
竹管很细,一尺长,管里是空的,管口朝上。竹管的外壁上刻着刻度,从下往上,一道一道。
闻九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挑水的说,那是香尺。
他说,香从街心过,飘到房檐下,就往竹管里沉。沉多少,看刻度。一刻度是一寸香,十个刻度是一尺。
他说,铺子门口的香尺高,说明这一条街的香厚,香厚,生意就好。
他说,你抬头看。
闻九抬起头。
这一条街上,几十根竹管,管里的东西,高低不一。
最高的那一根,挂在一座三层木楼上,管里的东西快满了。
挑水的说,那是香火行。
闻九说,香火行是什么。
挑水的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他说,你连香火行都不知道?
他说,香火行就是卖香的地方。
闻九说,香不是拿来烧的吗。
挑水的说,烧香是烧香。香火行里那个香,不烧。
他说,那个香是货。
他把扁担挑起来,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,看了闻九一眼。
他说,你身上没香。
闻九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挑水的说,我挑了二十年水,见的人多了。身上有香的人,走过来我能闻见。你身上没有。
他说,可你身上有另一样东西。
闻九说,什么。
挑水的说,我说不上来。就是一股凉气。
他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他说,你别往北走。往北是埠心,埠心的香最厚。你这身子骨,走到埠心就得化。
他走了。
闻九站在街心,往北看。
北边是埠心。
埠心的香最厚,厚得看不见天上的日头。那一片金色的水,往北越来越浓,浓成一堵墙。
他站在那里,听。
他听见那堵墙里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一句两句,是成千上万句,压成一片,像水。
他站在原地,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他走了整整一天。
从南街走到埠心,走了二十里。走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埠心是一片极大的场子。
场子是圆的,围着一圈楼。楼有高有低,最高的有九层。每一层楼上都挂满了灯。灯连着灯,把整个场子照成一片白天。
场子中央有一座台。
台是石砌的,三丈高,四面有阶。台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根柱子,柱子上挂着一盏极大的灯。
那盏灯,闻九在二十里外就看见了。
灯罩是玉的,光是青的。
他站在场子边上,仰着头看那盏灯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想起那个人提着一盏灯,走进五瘟庙的院子,灯罩是薄薄的一片玉,光是极淡的青色。
他站在场子边上,把凿子往怀里揣了揣,往人堆里走。
人堆里挤满了人。
有挑夫,有货郎,有船工,有穿绸的,有穿破的。有抱孩子的,有扶老人的。有跪着往前挪的,有被人抬着来的。
他们都在往台那边去。
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。
纸是黄的,巴掌大,上面印着字。
闻九挤在人堆里,侧过头,闭上眼睛。
他听了三息,睁开眼。
他听明白了。
那些人手里拿的纸,叫祈祷券。
券上印着一个神的名字。拿着券的人,今夜可以上台,把券交给台上的人,由台上的人代他,向那个神求一次。
求一次,优先。
闻九站在人堆里,往台上看。
台上站着几十个人,穿一样的衣裳,青色,袖口收得很紧。
台下的人往上递券,台上的人接过来,看一眼,往身后一个箱子里放。
放进去之后,那个人就跪在台上,朝北磕一个头。
磕完站起来,下去。
下一个上。
闻九站在人堆里,看着。
他看了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里,台上过去了两百多个人。
两百多张券,两百多个神的名字。
他听着那些人心里念的话,一句一句,全不一样。
可他听着听着,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他听出来,那些券上印着的名字,跟这些人心里念的名字,不是同一个。
一个卖鱼的心里念的是:让我今天卖完。
他手里的券上印的是:北镇。
一个妇人心里念的是:让我男人今夜别回来。
她手里的券上印的是:南祠。
一个老人心里念的是:让我早点死。
他手里的券上印的是:西渎。
闻九站在人堆里,看着台上那些青衣人把券一张一张收进箱子里。
那些券收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些券上的名字,是庙的名字。
庙有八座。东岳、西渎、南祠、北镇、中央、上元、中元、下元。
台上的人把券收进箱子,按名字分。分完之后,券就送到那八座庙里去。
送到庙里,庙里就有一个神胎,替这个人,应这一次愿。
他站在人堆里,忽然觉得很冷。
他明白了:这些人求的东西,跟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他们要的是自己心里那一句。可他们递出去的,是一张写着庙名的纸。
那一句,没人听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在路上攒下的钱。三十七天,他讨过饭,替人搬过货,替人推过车。攒了十七文。
他把十七文掏出来,走到台前的一个小窗口。
窗口里坐着一个青衣人,面前摆着一沓黄纸。
青衣人说,券,十文一张。
闻九把十七文递过去。
青衣人收了十文,抽出一张黄纸,推出来。
闻九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看。
纸上印着三样东西。
上头印着一个名字。
中间印着一行小字:十五夜,持券登台,优先应愿,一次为限。
下头印着一个印,印是红的,方方正正,是祠部的印。
闻九看上头那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是空的。
不是被撕掉了,也不是印糊了。
那一行是空着的,白纸,一个字也没有。
他把券举起来,转向窗口里的青衣人。
他说,这上头没有名字。
青衣人看了一眼,说,有。
闻九说,没有。
青衣人说,你看清楚。
闻九把券举高,让灯光透过纸背。
纸背也是空的。
青衣人把手伸出来,把券接过去,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两遍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他把券放在桌上,站了起来。
他隔着窗口,盯着闻九,看了很久。
他说,这张券,是从哪一沓里抽出来的。
他自己去看那一沓。
那一沓黄纸上,每一张都印着名字。他从头翻到尾,翻了三遍。
只有这一张是空的。
他把券捏在手里,抬起头。
他说,你等等。
他转身往台后跑。
闻九站在窗口外,等着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人回来。
他等到了别的东西。
埠心那盏极大的青灯,忽然灭了。
灯一灭,场子上万灯齐灭。
一瞬间,整个万愿埠黑了。
黑了三息。
三息之后,灯又亮起来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素白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,腕上一圈很细的金属环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她站在台上,抬起头,往场子边上,准确地看了过来。
她看的是闻九。
闻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侧过头,闭上眼睛。
他听了三息。
他睁开眼睛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我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