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又密又急,像是天上有人拿盆往下泼。老城区那条巷子窄,两边是灰扑扑的旧楼,墙皮被雨水泡得鼓胀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沈昼撑着一把伞骨生锈的黑伞,踩着积水往里走,裤脚已经湿透了,贴在脚踝上,凉得发麻。
他走到巷子尽头那栋三层老楼前,停下。楼门口停着一辆警车,车顶的警灯没开,但雨刮器在动,一下一下,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开又糊上。几个穿雨衣的警察在楼前拉起了警戒线,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雨里晃荡,像一条被泡软的蛇。
沈昼站在警戒线外,收了伞,抖了抖水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张婆在吗?”
一个穿雨衣的年轻民警转过头,上下打量他:“你谁?”
“拾遗斋的,沈昼。”他说,“张婆让我来收旧物。”
民警皱眉:“什么旧物?”
“死者生前托张婆转卖的旧物。张婆是这一片的中介,专门帮死人处理东西的。”
民警还想说什么,楼里走出来一个穿黑雨衣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脸上皱得像核桃皮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她看见沈昼,招了招手:“小沈,进来。”
沈昼朝民警摊了摊手,民警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沈昼弯腰钻过警戒线,跟着张婆走进楼里。
楼道里灯光昏暗,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楼梯是水泥的,边缘磨得发亮,扶手锈得掉渣。沈昼跟着张婆往上走,走到二楼拐角,看见一个穿警服的高个男人站在楼梯口,正在跟一个戴白手套的技术员说话。
男人三十五六岁,脸型方正,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的,眉头微微拧着,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压着重量。他看了沈昼一眼,没说话,又转回去跟技术员交代什么。
张婆在旁边小声说:“那是刑警队的陆队长,今儿这事归他管。”
沈昼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他跟着张婆上了三楼,阁楼的入口在走廊尽头,一扇矮门,门框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。张婆掀开帘子,沈昼弯腰钻进去。
阁楼不大,斜顶,最高处也就一米八左右,沈昼得微微弓着背。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,灯罩上落了一层灰。对面墙边是一张工作台,台面上摊着各种钟表零件——齿轮、发条、表盘、镊子,还有一把放大镜,镜片上有一道裂纹。
工作台旁边的窗户开着,窗框是木头的,漆面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窗台上有一道新鲜的水渍,像是有人刚擦过。
沈昼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,停了一下。窗台不高,大概到膝盖的位置。他走过去,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楼下是条窄巷,水泥地面,雨水在积水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。巷子对面是一堵砖墙,墙根堆着几个废纸箱,被雨泡得塌了半边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工作台。台面上那些钟表零件之间,放着一块旧怀表。
黄铜表壳,磨得发亮,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。表链是银的,已经氧化发黑,搭在零件堆里,像一条蜷缩的蛇。沈昼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表壳,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,顺着手指往上爬,像一根细针扎进手腕。
他顿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他太熟了——每一次,都是这样开始的。
他没有缩手,反而把怀表握进掌心。黄铜的表壳贴着掌心,凉得有些发疼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在胸腔里撞着。然后,世界安静下来。
雨声消失了。
风声消失了。
他站在一片黑暗里,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面。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,像是被墨汁浸透的布。他低头,看不清自己的手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钟摆声。规律的,均匀的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顺着声音往前走,黑暗一点点褪去,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阁楼。和他刚才站着的那个阁楼一样,但更旧,更暗。工作台上的台灯亮着,昏黄的光圈罩着台面,零件摊在上面,像一座微缩的城市。
死者坐在工作台前,背对着他。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穿着深灰色的旧毛衣,背微微弓着,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,正在用镊子撬表盖。
沈昼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出声。他见过很多死者——在遗物里,在幻象里——他们大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有的在做饭,有的在走路,有的在睡觉。这个老人,在修表。
钟摆声还在响。沈昼抬头,看见墙角那座老座钟——木壳的,漆面剥落,钟摆左右晃着,发出沉闷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座钟的钟面上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然后,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从窗外传来的。雨声,细密的,潮湿的,像蚕在啃桑叶。但在雨声底下,还有一个声音——脚步声。
不重,不轻,节奏稳定,一步一步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像是有人穿着一双硬底鞋,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沈昼转头看向窗户。窗开着,雨丝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窗台上,洇出一片深色。他走过去,站在窗边,往下看——巷子里没有人。只有雨,只有积水,只有被雨泡塌的废纸箱。
但脚步声还在响。
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沈昼听着那脚步声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——那脚步声不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的,而是从巷子这头,往窗户下面走的。一步,一步,像是有人从巷子口走进来,走到窗下,然后——停下。
脚步声停了。
沈昼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巷子,雨丝打在脸上,凉得发疼。他听到身后的钟摆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然后,他听到那个老人说话了。
“第七个……还没找到。”
声音苍老,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沈昼猛地转头——老人还坐在工作台前,背对着他,手里的怀表已经放下了,搁在台面上,表盖敞着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第七个……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还没找到……”
沈昼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弓着的背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想开口问,但说不出话。他只能看着,看着老人慢慢站起来,走向那扇窗户。
老人走得很慢,步子有些踉跄,像是腿脚不利索。他走到窗边,扶着窗框,低头往下看。雨丝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——翻过窗台,跳了下去。
沈昼没有来得及伸手。他看着老人的身体消失在窗口,看着窗台上那道新鲜的水渍——和他刚才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,很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水泥地上。
然后,幻象碎了。
沈昼猛地睁开眼,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绞痛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翻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工作台,另一只手捂着嘴,咳了几声,指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唾液,滴在台面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站在原地,喘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身来。手里的怀表还攥着,黄铜表壳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——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“喂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,硬,像石子砸在铁皮上。沈昼转头,看见那个穿警服的高个男人站在阁楼门口,眉头拧着,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落在他手上那块怀表上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陆铮问。
沈昼抹了一下嘴角,血丝在指背上洇开,像一小片锈迹。他把怀表放到工作台上,直起身:“张婆让我来收旧物。”
“收旧物?”陆铮走近两步,“这人是坠亡,不是搬家。你收什么旧物?”
“死者生前托张婆转卖的遗物。”沈昼说,“张婆是这一片的丧葬中介,专门帮死人处理旧物。死者没有亲属,后事是张婆经手的。”
陆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,又移到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站在工作台前,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块怀表上。
“你碰了证物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知道是证物。”沈昼说,“我来收旧物,看到一块表,拿起来看了看。”
“拿起来看了看,然后就咳血了?”
沈昼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那阵悸动还没有完全退下去,像一根细针,扎在心脏的位置,隐隐作痛。
“你身体有问题?”陆铮问。
“老毛病。”沈昼说,“不碍事。”
陆铮没再追问。他拿起工作台上那块怀表,戴着手套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黄铜表壳,磨得发亮,表盘是白瓷的,有一道裂纹从十二点方向延伸下来。他打开表盖,看了一眼机芯,又合上。
“你刚才看这块表的时候,”陆铮抬起头,“看到什么了?”
沈昼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阁楼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雨声还在响,细密的,潮湿的,像蚕在啃桑叶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死者不是自己跳下去的。”
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站在窗边,往下看。然后他翻过窗台,跳了下去。”沈昼说,“但他不是自己想跳的——他是在听一个声音。脚步声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走到窗下,停下。然后他就跳了。”
陆铮看着他,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压着重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沈昼说,“他坐在工作台前,修一块怀表。然后他听到脚步声,站起来,走到窗边,翻下去。”
“你看到了?”陆铮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有一丝压着的冷意,“你站在这里,怎么看到他在修表?怎么听到脚步声?”
沈昼没有躲,也没有解释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陆铮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但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实地上,“那我问你——他跳下去之前,听到的脚步声,是什么声音?”
“硬底鞋。”沈昼说,“皮鞋,或者胶底鞋,踩在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很实。从巷子口走进来,走到窗下,停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沈昼说,“他停了,然后老人就跳了。”
阁楼里安静下来。陆铮站在工作台前,手里握着那块怀表,目光落在沈昼脸上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雨声渐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一点一点,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,表盘上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昼:“法医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。”
沈昼没有说话。
陆铮把怀表放回工作台上,目光又落回沈昼脸上:“你刚才说,他听到脚步声,从巷子口走进来,走到窗下,停下。那脚步声——是往窗户下面走的?”
“对。”
“走到窗下,停下,然后他就跳了?”
“对。”
陆铮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窗台下面,是一堵墙。”
沈昼愣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往下看了。”陆铮说,“窗台正下方,是一堵砖墙,墙根堆着废纸箱。如果有人站在窗下,他站不住——那堵墙贴得很近,人站不进去。”
沈昼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又往下看了一眼。雨还在下,巷子里积水泛着光,那堵砖墙贴着楼体,墙根堆着塌了半边的废纸箱。确实——窗台正下方,没有站人的位置。
“所以你说的脚步声,”陆铮走到窗边,站在他旁边,“不可能是从巷子口走进来,走到窗下。因为窗下站不了人。”
沈昼看着楼下那堵墙,沉默了很久。雨丝打在窗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落在他的手背上,凉得发疼。
“我看到的,就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脚步声从巷子口走进来,走到窗下,停下。然后他跳了。”
陆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楼下那堵墙上,眉头拧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昼。”
“沈昼。”陆铮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开古董店的。”
“古董店?”陆铮转头看他,“收死人遗物的古董店?”
“拾遗斋。”沈昼说,“老城区,文昌路,开了三年了。”
陆铮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向阁楼门口,走到门边,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昼一眼:“你跟我回局里一趟。”
沈昼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碰了证物。”陆铮说,“另外,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脚步声,修表,第七个人——我需要你做个笔录。”
沈昼没有反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然后拿起工作台上那块怀表,看了一眼表盘——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他把怀表放回原处,转身走向阁楼门口。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——窗台上那道新鲜的水渍还在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正看着他。
他弯腰钻出阁楼,跟着陆铮往楼下走。楼道里灯光昏暗,雨声从外面渗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跟在陆铮身后,走过楼梯拐角,听见陆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——第七个人。是什么意思?”
沈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两步,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他说的。”沈昼说,“他坐在工作台前,修表,然后他说,‘第七个,还没找到。’”
陆铮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:“他说的?他在跟谁说?”
沈昼站在楼梯上,看着陆铮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——他不是在跟别人说。他是在跟自己说。”
陆铮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楼道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从外面渗进来,一下一下,敲在玻璃上。过了一会儿,陆铮开口:“走吧。回局里,把你知道的,都告诉我。”
沈昼没有回答。他跟着陆铮走下楼梯,走出楼门,钻进雨里。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,凉得发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——那枚烧焦的纽扣硌着大腿,像一小块炭,贴着皮肤。
他攥紧它,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