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时间:A.P.770年2月28日夜~2月29日黄昏)
下午四点,太阳从萨里山的雪脊后面掉了下去。
天没黑,但已经是灰的了。冰封层的白昼就这么点长。
第七小队基地的交流室里烧着炉子。下了岗的人各干各的:擦枪的擦枪,打牌的打牌。牌桌上隔一阵爆出一阵响动,很快又被炉火的噼啪压下去。角落里,机械师Theo跟一台老加热器较上了劲,想把旋钮拧下来。他嘴里一直念叨,内容不明,估计不是好话。
队长Dlyro坐在沙发上剪雪茄。剪口,烤,点。一套动作不紧不慢。烟升起来,绕着她银灰色的短发转。
队员们私下都叫她队长,虽然档案上写的是“代任”。
Gino坐在她旁边,捧着一杯茶。碱草熬的,苦,但烫。他十九岁,第三小队调来的,来了两年多,全队资历最老的“年轻人”。岁数比他大的一大把,比他新的,一个没有。腰后别着师傅给的梆笛,笛身让他盘出了包浆。
队长忽然说话了。
“我们世界是真实的吗,Gino?”
Gino被茶呛了一下。
炉火照着队长的侧脸。烟从她指间往上走,挡住了她的眼睛。
“……队长?”
“你可能听不懂。”她说,“可是你一点都没察觉到吗。”
“胡了!”
牌桌上有人胡了一把大的,笑骂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。屋子一下子显得特别空。
“那些生活里没有、脑子里却常有的东西。诗歌。传说。回忆。”队长吐出一口烟,“你就没想过,它们是打哪儿来的。”
Gino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我不知道。他想说队长你雪茄抽多了。他想说这问题该去问随队的档案管理员,轮不着问一个十九岁的人。
可是话到嘴边,他发现一件更麻烦的事:他想不起一首完整的诗。想不起一段完整的传说。连十岁那年一个完整的下午,都想不起来。
那些东西在。又不在。像冰底下的鱼,你知道它们在那儿,就是捞不上来。
“这个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”他最后说。
队长笑了笑,把雪茄摁灭在随身的铁皮盒里。那盒子旧了,盖上刻着模糊的花纹,据说跟摩托侧面那圈花纹是一套的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Gino的肩。掌心的力道隔着厚制服压下来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你跑萨里山北线。”
那一夜,Gino始终未眠,脑子里依旧在想着队长向他提的那个问题。
萨里山最高的那道雪脊上,只有风是活的。
一个少女睁开眼。眼前全是白。不是雪。或者说,不只是雪。白得过了头,压得眼眶疼。她想坐起来,身体不听使唤,关节里全是锈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脑子里空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。她只剩下一种感觉: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,穿什么都没用。
“喵……”
一声猫叫。很轻,带电流味。
她伸手摸大衣口袋,摸到一块凉凉的、光滑的东西。一支白色的录音笔。侧面贴着一张旧贴纸,写着“mope”。背面刻着两个名字:鸠,隼。
“隼……”
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嘴里泛起一点甜味。奶糖那种甜。也就一瞬。然后又是空。
录音笔自己亮了。一个机械女声,没有起伏:
“喵alpa已启动。当前环境温度:零下四十七度。建议宿主保持静止,以减少热量流失。”
“喵alpa……”
这是哥哥送她的十岁生日礼物。她记得这个。除了“哥哥”和“十岁生日”,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按下录音键。
风从山巅上刮过去。那声音不像风。起头又高又长,像什么东西在天上哭。中间忽然静了,静得人发毛。然后一下子炸开,一层压着一层,在空谷里来回撞。
那声音里装的东西太多。像鸟,像兽,细听又都不像。最细的地方,好像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。说的什么听不清。大概不是好事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知道从哪个梦里飘出来的:
“逃吧。事到如今,转瞬即逝的虹,还能逃到哪里去。哪里容得/醉人的花香,故去的残响,清醒的思想,虚构的梦乡。哪里就是/我的故乡。”
她不知道这诗是谁的。也不知道“故乡”长什么样。她只知道不能停在这儿。
鸠站起来。雪在脚底下咯吱响。放眼全是山脊,白的,一道接一道,排到天边。天是铅灰色,没太阳,没云。光不知道从哪儿漏出来的,匀匀地摊在所有东西上。
这里就是像素塔的第一层。冰封世界。
她朝着山谷,迈出了第一步。
巡逻日志后来是这么写的:2月29日,晴,风三级,能见度良好。
但Gino不这么觉得。他总觉得那天早晨的风不对。
他发动了Trophon。这是队长亲手改的雪陆两用摩托,全队独一份,前头带滑板和履带,收了滑板能当陆摩托跑。引擎在冷空气里咳了一串,才稳住,喷出一股白气。
北线是老路线。绕山腰的冰谷一圈,查三处信标桩,看看冰缝有没有变宽。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跑。晨光从山脊后面爬上来,雪原白得刺眼,履带在身后拖出两道蓝灰色的印子。
一切正常。
正常得过头了。
风先变的。
起初就一缕,从冰谷深处飘上来,缠在头盔边上。Gino没理会。冰原上的风向来没个正形。可那风声很快变了调。先是呜呜地,像什么大东西在洞里叹气。然后陡地拔高,又尖又长。
Gino减速。巡逻五年,没听过这种风。
那声音一层摞一层。高上去。又忽然静了,整条山谷像屏住了气。等一线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风声猛地炸开,在两侧冰壁之间来回撞。
Gino停在冰谷口,摘了手套,手搭上腰后的梆笛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他就是觉得,这是首曲子。没谱,没作者。整条山谷在替谁演奏。
后来他在报告里写:传递世界末日号鸣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用这八个字。
风声又漫过来。一波接一波,又平又稳,像有数不清的小东西贴着冰面说话,要把一句什么话送出谷去。
然后,停了。
不是变弱。是停了。像被谁一把掐了。
静得死死的。就在这时候,Gino听见了第二个声音。
很轻。什么东西踩碎了一小片薄冰。
他猛拧车头。车灯扫上崖壁。
雪崖上站着一个少女。
后来Gino把那个画面想过很多遍。
晨光从她背后的山脊上涌下来,给她镶了一圈毛边。她穿一身在冰原上根本撑不住的薄衣裳,深蓝头发在风里飞,发间一点红(后来他知道那叫蝴蝶结),在一整片白里,扎眼得很。她微微仰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一只手举在耳边,握着一支白色的、长条的东西。
“喂——!”Gino喊,“那边的!你是哪个队的?!”
少女回过头。
就这一下。Gino觉得整条山谷,风、冰、光,连他摩托的怠速声,一起顿了半拍。像唱片上划了道痕。几乎听不出来,但就是有。
他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很多天后,他跟Dlyro形容那双眼睛,用的是这么一句:像结了冰的湖底下有光。
Dlyro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少女开口了。声音里全是没设防的困惑,“请问,这个会动、会轰隆轰隆叫的大盒子,是你的宠物吗?”
Gino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,半天才吐出一个字“……啊?”
“它刚才叫的样子,”她比画着,很认真,“像一只很大很大的鸽子。咕噜咕噜的。”
“这是摩托!两用摩托!Trophon!”Gino太阳穴突突地跳,“……鸽子?你怎么会听成鸽子?”
“咕噜咕噜的。就是鸽子嘛。”
“那叫引擎!E、N、G、I、N、E!”
“引擎。E、N、G、I、N、E。”她跟着念了一遍。然后,一脸明白了,“咕咕。”
“哪里咕咕了啊喂?!”
外号就是这么来的。之后很多天,少女一直咬定,自己每个字都是标准发音。
女孩自称鸠。
问她从哪儿来。她望着萨里山最高的那道雪脊。茫然,但是诚实:“那边。走着走着,忽然就在这儿了。”
问她要去哪儿。想了半天。找哥哥。哥哥叫什么,在哪儿,说不上来。
她只记得两件事。
一、十岁生日收到过一支录音笔。哥哥送的。一直贴身带着。
二、她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是音乐。风声,雪落,心跳。都是还没写完的曲子。
那支录音笔叫Alpa。白壳,卡通贴纸,背面刻着两个名字:鸠,隼。
Gino凑过去看的时候,笔自己“喵”了一声。他吓得差点拔枪。
“这是Alpa。”鸠把笔举起来,给它介绍,“Alpa,这是咕咕。”
“我不叫咕咕!”
“喵。”Alpa说。
那天的巡逻日志后来补了一行:北线例行巡逻,于萨里山冰谷发现迷路平民一名。姓名鸠。女,约十六岁。随身携带录音设备一台。无身份铭牌,无冻伤,无武器,无任何合理来由。
Gino把她扶上后座。她握紧Alpa,左看右看,手套上的绒毛蹭在他背上。
“坐稳。”Gino说,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先回基地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像你这样的,在冰原上肯定活不过今晚。”
引擎吼起来。Trophon调头,履带扬起一片细雪,朝山下去。身后,冰谷深处的风声重新响起来。长,苍凉,送了一程,又低下去。
鸠回头,望着越来越远的山谷,忽然举起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。
“Alpa,记下来。”她说,“这里的山,会唱歌。”
车辙在雪原上拉出两道长线,一直伸到暮色里的基地。
天黑透之前,第七小队的大门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开了。
门口,Dlyro抱着手臂站在灯下。雪茄的青烟从她身后升起来,罩着她打量鸠的那道目光。
她看了很久。什么也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