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。
火。
营里有很多火。
一堆一堆的,排得很整齐。
和靖朝的营不一样。
靖朝的营,火是随便点的。
这里的火,是排过的。
一排一排。
走道在两排火中间。
有人在走道上走。
两个人一组。
走得很慢。
翁婉柔趴在地上。
她在一堆柴后面。
雪很厚,她把自己埋进去了一半。
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等了很久。
等到那一队人走过去。
她动了。
她往前爬。
爬得很慢。
一寸一寸。
她的枪绑在背上。
她把枪压得很低。
爬到一顶帐子后面,停住。
那顶帐子比别的大。
帐布是两层的。
里面有光。
帐布上有人影。
三个人。
有两个在动。
有一个坐着不动。
她停在那儿。
她伸手。
她的手指碰到帐布。
布是厚的。
两层中间有空气。
她把耳朵贴上去。
里面有声音。
听不清。
是另一种话。
她听不懂。
那种话的调子很低,句子很短。
她听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
里面换了一种话。
汉话。
她的呼吸停了。
她把耳朵贴得更紧。
帐里的声音。
一个人在说汉话。
说得很好。
好到不像外族人学的。
那是自小就会的口音。
翁婉柔听着。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。
她在听的不是内容。
她在听那个调子。
那个调子她听过。
她很小的时候听过。
她八岁以前,在长安住过三年。
那时候她爹在京里当差。
她记得街上的人说话。
记得卖东西的人怎么喊。
记得隔壁那个每天骂孩子的女人。
她记得那个调子。
平。
快。
尾音往里收。
帐里那个人,说话的尾音,是往里收的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睁开。
她开始听内容。
帐里的声音,一句一句传出来。
帐中人说:“……粮的事,不必再报。”
“关里的粮,撑不到开春。”
翁婉柔的手指,在雪里抓紧了。
帐中人说:“十三城,一座一座来。”
“不要急。”
另一个人在说那种听不懂的话。
很短的一句。
帐中人说:“不。”
停了一下。
帐中人说:“那面旗,我见过。”
翁婉柔的呼吸停了停。
帐中人说:“朔风关城头上那面。”
“撕了一半。”
“上面是个”翁“字。”
帐里安静了。
只有火的声音。
帐中人说:“那个老头死了。”
“头挂在城上。”
翁婉柔一动不动。
她的脸埋在雪里。
只露出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眨。
帐中人说:“他女儿还活着。”
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。
帐中人说:“不知道在哪。”
“往南跑了。”
“跑不远的。”
“这个天气,一个人跑不远。”
翁婉柔闭上了眼睛。
只闭了一下。
她睁开。
里面的声音低下去。
三个人在说那种听不懂的话。
说了一会儿。
有椅子响。
有人站起来。
翁婉柔开始往后退。
一寸一寸地退。
退到柴堆后面。
她趴住。
帐帘掀开了。
光漏出来。
一个人出来。
背影。
他穿着北狄的衣服。
可是他走路的样子,不是那样。
他走得很直。
背挺着。
那是穿习惯了另一种衣服的人才会的样子。
他往另一顶帐子走。
有人替他掀帘子。
他进去了。
帐帘放下。
翁婉柔还趴在雪里。
她没有动。
她等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有一点灰。
她往回走。
走了很远。
她的手脚冻得没有知觉。
她走到一处土坡后面。
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。
是罗七。
他蹲在雪里,看到她,站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了很久。
罗七说:“看见了吗。”
翁婉柔没有答。
罗七说:“里面有什么。”
翁婉柔走着。
翁婉柔说:“有一个人。”
罗七说:“一个人?”
翁婉柔说:“说汉话的。”
罗七看她。
罗七说:“汉话?”
翁婉柔说:“汉话。”
罗七说:“关里的人?”
翁婉柔停住。
她站在雪里。
她转过头,看罗七。
翁婉柔说:“长安口音。”
她回到营地。
代书的在。
她把他叫进来。
窝棚里。
那块布摊在膝盖上。
上面已经有八个字,一团墨。
最下面一行,是新写的几个字。
歪歪扭扭。
是她自己写的。
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,可她还是写了。
她写的是:
白衣
两个字。
“衣”字少了一笔。
代书的看着。
他没有纠正。
翁婉柔说:“再写。”
代书的说:“写什么。”
翁婉柔看着那块布。
翁婉柔说:“长安。”
代书的抬头。
代书的说:“已经有了。”
布上确实已经有“长安”两个字。
翁婉柔点了一下头。
翁婉柔说:“在它旁边画一个记号。”
代书的说:“什么记号?”
翁婉柔想了一下。
翁婉柔说:“画一个人。”
代书的画了。
很小的一个人。
画在“长安”旁边。
翁婉柔看着那块布。
布上现在有:
八个字。
一团墨。
一个很小的人。
两个字“白衣”。
她伸手,把布折起来。
她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。
她没有回头。
翁婉柔说:“那个人不是被掳去的。”
代书的抬头。
翁婉柔说:“他是自己坐在那儿的。”
她走了。
风把窝棚的门帘吹起来。
布是摊开的。
最上面,是“姓林的”三个字。
中间,是“长安”两个字,旁边一个很小的人。
最下面,一团墨。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那团墨是我按的,我拇指上有血。按下去的时候,代书的说,这不像个字。
帐里那句汉话,你听懂了么?
他说汉话的时候,你脸上动过么?
那句汉话,你后来对谁说过?
听懂了,就该装作没听见?
那几句汉话,你学了几句,我说,不用像,我认得就行。
风从门帘底下钻进来,把那块布掀起一角。
代书的伸手要按住,她拦住了。
翁婉柔说:“别按。”
“让它吹。”
布角在风里抖着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我爹临死前,只给了我一句话。那句话里没有名字。这是我头一回,把那个名字,摆在我自己眼前。
她把布角按平,转身出门。
门外,天还没亮透。
远处,北狄大营的方向,有火。
翁婉柔说:“代书的。”
代书的说:“在。”
翁婉柔说:“明天还去。”
代书的说:“……还去?”
翁婉柔说:“去。”
一夜听不明白的,就再听一夜。我爹等了三十年,我等得起。
她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是白的。
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她站在风里,没有动。
风。
她说明天还去。代书的没再问——他听出来了,她不是去听,是去等一个人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