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城国际酒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,一群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推杯换盏,喝得面红耳赤。
“杨总,下个月那档情感综艺,您可得高抬贵手,多带带我们家新人。”
“杨总,这杯我干了,您随意,您抿一口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。”
“祝杨总财源广进,下半年粉丝破千万,带兄弟们一起发财!”
酒桌上的中心叫杨绪,今年三十五岁,短视频平台头部MCN“绪哥情感”的掌门人。
在夏城这一亩三分地上,但凡是想脱单的、闹离婚的、或者想在财产分割上多咬前妻一口肉的,多多少少都刷到过他那张脸。
三十五岁的男人,精力、阅历、手腕正好处在巅峰。兜里有钱,名下有车有房,再加上一张还算周正的皮囊和一套收放自如的江湖话术,在酒桌上向来是抢手货。
“也不知道哪个女人命这么好,能降得住杨总这样的男人。”
邻座一个脸色酡红的女人端起酒杯,娇滴滴地开口。
女人叫张曼,某头部品牌方的公关总监,三十出头,正是熟透了的年纪,笑起来眼角带着钩子。
“张总还不知道吧?咱们杨总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钻石单身汉。”马上有人在旁边搭腔起哄。
“那肯定是杨总眼界太高,看不上我们这些庸脂俗粉。”
张曼笑吟吟地接话,双手端着酒杯递过来,目光拉丝似的黏在杨绪脸上:“杨总天天在网上教千千万万的男男女女怎么经营爱情,怎么自己反倒空着?家庭和事业,总得找个平衡嘛。”
杨绪洒然一笑,双手端杯碰了一下:“张总抬举了。我这种人结婚属于重大工伤,国家没给我发残疾补贴就不错了,哪敢祸害好姑娘。”
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。
张曼眼波流转,顺势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。交接的当口,她那根涂着丹蔻的食指,极其自然又带着点挑逗意味地在杨绪手心轻轻划了一下。
杨绪面不改色,礼貌地接过来塞进西装内兜,散场时还顺手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。
张曼这才心满意足地展颜一笑,踩着细高跟袅袅婷婷地钻进出租车。
手指划手心。
杨绪坐在地下车库的路虎车里,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这招老子十年前写的撩妹课件第三讲里就白纸黑字印着,标题叫《肢体接触的隐蔽进挪》,这娘们用的还是盗版,划得太轻,力道都没拿捏对。
不过他承认,刚才低头接名片的时候,自己视线确实往人家领口多瞟了两眼。
三十五岁的老光棍,好色就大大方方承认,不丢人。
“杨总,要不我送您吧,您今晚喝不少。”助理小跑过来,殷勤地拉着车门。
“不用。”
杨绪摆摆手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:“叫了代驾,在路口等。你打车回去,走公司账报销。”
打发走助理,杨绪仰头靠在真皮座椅上,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。
胃里全是翻江倒海的洋酒和冷盘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每次这种高端局应酬完,除了满嘴的虚伪客套,剩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虚。
口袋里那张烫金名片硌得慌。杨绪摸出来看了一眼,顺手就塞进了车门杂物盒的最底层,和一堆加油发票烂在一起。
成人的名利场,全是逢场作戏。大家图的都是资源和利益,谁要是动了真感情,谁就是纯种的大傻逼。
他自己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。
三年前刚离婚那会儿,前妻林晚晴领着律师,分走了他两套江景房、八位数存款和公司三成的原始股。
签字那天林晚晴冲他笑得格外温婉,说杨老师,你那些情感心理学对付小姑娘管用,对付我这种过日子的,还是《婚姻法》好使。
全国千万粉丝的情感导师,私底下让人把底裤都扒干净了。这事要是捅到网上,账号能涨几百万黑粉,他杨绪的脸也得直接丢到太平洋里喂鲨鱼。
代驾小哥上了车,车里缓缓流淌出刀郎苍凉沙哑的老歌。
“师傅,不走高架了,沿着江堤慢慢开,吹吹风。”杨绪闭上眼吩咐。
车子滑出地库,穿过霓虹闪烁的十字路口。
就在车头刚刚越过斑马线的一刹那,左侧突然暴起一阵刺破夜空的刺眼远光!
伴随着刺耳欲聋的刹车尖啸,一辆失控的重型渣土车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横撞过来!
“轰隆——!!”
天旋地转之间,杨绪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:
操,代驾白叫了。
老子喝酒不开车,架不住对面酒驾啊……
“杨绪!杨绪你他妈快醒醒,口水全蹭老子新买的安踏上了!”
肩膀被人粗暴地推搡着。
杨绪只觉得天灵盖像被人用生锈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,剧烈的宿醉感让他胃里一阵抽搐。
“操……下次坚决不能洋酒混生啤了,头疼得要裂开……”
杨绪闭着眼骂骂咧咧,抬手揉着太阳穴。
“你还知道头疼?昨晚高三散伙饭,全班就数你喝得最凶!”
旁边传来一个公鸭嗓,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大笑:“我昨晚死死拉着你裤腰带,让你别去找范如玉表白,你非不听,非要在全班同学面前装一把情圣!”
杨绪勉强睁开眼。
盛夏正午毒辣的阳光晃得人眼晕。
眼前没有医院惨白的病房,也没有撞变形的路虎残骸,只有一辆破旧颠簸的绿皮中巴车。
身旁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,长得又黑又壮,满脸油光,鼻翼两侧还顶着几颗青春痘,正呲着一嘴大白牙冲他乐。
“人家范如玉怎么回你的?我再给你深情复述一遍啊——”
黑胖子捏着嗓子,矫揉造作地学着女声:“‘杨绪同学,我们现在还小,当务之急应该以学业为重,大家还是做普通朋友吧。’”
黑胖子拍着大腿狂笑:“听听!以学业为重!连拒绝的话都是教科书统发模板!追范如玉的人从一中南门排到北门,你杨绪充其量也就是个连号都没排上的炮灰!”
杨绪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胖子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这五官,这欠抽的神态……
“你……是谁?”杨绪嗓子干涩。
黑胖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,继而化作极度的荒谬和恼怒。
“刺啦!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