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城市扬尘,扑在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玻璃上,被中央空调隔绝在外。距离景观分包初审会还有两天,项目组的工作节奏骤然紧绷,大量分包单位的标书、资质文件集中汇总归档,沈念的工位上堆叠着厚厚的纸质复印件,电脑里的文件夹层层分类,每一份文档的修改记录、上传日志,她都仔细留存备份。
上次复核会后,顾明诚已经清楚沈念会客观捕捉资料里的细微疑点,这一次挂靠投标的整套材料,他打磨得更为周密。所有表层文件合规齐全,风险全部藏在台面之下,只留下可以用“巧合、临时聘用、亲友资金拆借”来解释的间接线索。想要否决这份投标,远不像上次围标案件那样干脆利落。
午休时分,梧桐树荫下,斑驳的光影随着枝叶晃动落在地面。陆时衍手里拿着风控最新整理的核查简报,神色审慎。
“目前手上的证据:投标保证金来自顾明诚远亲个人账户,施工人员社保归属他名下劳务工作室,业务联系手机号重合。这三条线索串在一起,风险足够在评审会上提出否决建议。但短板很明确,我们没有拿到双方私下签订的挂靠协议。”陆时衍将简报递给沈念,“没有这份核心协议,就无法在法律层面直接定性挂靠。顾明诚的代理人会抓住这一点反复辩解,把全部疑点解释为独立、互不关联的偶然事件。”
沈念低头翻看简报,指尖划过一行行核查记录。她心里明白,顾明诚的整套方案,就是刻意规避直接证据。只要不留下白纸黑字的挂靠合同,就算多条间接线索摆在桌面上,评审内部也会产生分歧。项目赶工期,部分工程负责人会倾向于优先保证施工队伍进场,不愿因为存疑的间接证据耽误进度。这正是顾明诚押注的突破口。
“他会不会拿工期说事?”沈念轻声发问。
“正是他准备的后手。”陆时衍点头,“城西项目整体排期很紧,景观绿化原定计划三个月内完工,一旦本次投标推迟、重新招标,工期至少延后一个月,会产生额外的管理成本。顾明诚已经提前和项目工程部的几位负责人沟通,放出消息,说这家外地公司施工队伍齐全,可以立刻进场,不会耽误节点。用工期压力,倒逼评审组放宽资质审查标准。”
沈念心头一沉。这是典型的以现实工期作为筹码,转移评审焦点,把资质合规问题,偷换成“要不要为了赶进度,包容小瑕疵”的取舍。很多项目在进度压力之下,容易对灰色操作网开一面,前世城西项目,就是在一次次“赶工期”的借口里,不断放宽审核底线,埋下无数工程隐患。
“工期是客观问题,但不能用牺牲资质审核作为代价。”沈念合上简报,交还陆时衍,“分包工程虽然只是景观绿化,涉及苗木、土方、配套管线,一旦中标,后续材料变更、现场签证、工程结算,都可以动手脚。现在放行,等到施工阶段再发现问题,返工成本会高出数倍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,但工程部门更看重现场进度。”陆时衍语气冷静,“初审会上,我们需要把‘短期赶工的收益’和‘后期质量、资金风险’完整呈现给所有人,不能只单纯列举疑点。另外,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,顾明诚很可能会安排人在会议之外散布舆论,渲染招标流程拖沓,拖累项目进度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两人简短交流,前后错开走回办公楼。午后办公区安静,只有打印机持续运转的嗡鸣。沈念坐回工位,继续整理所有分包投标资料,将那家外地工程公司的全套材料单独归档,标注好所有客观线索,不添加任何主观推测。她恪守底线,只做资料记录者,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个人评判,不给对方抓住把柄的机会。
下班回到宿舍,房间里的气氛微妙。林薇坐在书桌前,对着手机反复翻看聊天记录,听见沈念推门回来,抬起头,眼底带着疲惫。
“念念,明诚和我说了初审会的事情。”林薇的声音低沉,“他说,这次景观工程工期很紧,如果这次招标被否,项目就要延期。很多人都在盯着这个项目的进度,延期会影响整个项目的口碑。”
沈念放下帆布包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:“招标评审有既定规则,资质不合规的单位,不能因为赶工期就放行。后期一旦出现质量问题,代价会更大。”
“可是他承诺,施工一定会规范,不会偷工减料。”林薇皱起眉头,“他投入了不少资金准备这个项目,如果这次再失败,他之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。念念,就不能酌情通融一次吗?”
沈念看着林薇,心里五味杂陈。林薇夹在中间,一边是恋人顾明诚,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室友,她并非有意帮着造假,只是被顾明诚的说辞打动,单纯相信对方的承诺。可工程行业里,口头承诺毫无约束力,所有的保障,都来自严格的资质审核与合同约束。
“薇薇,评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我只是整理资料,没有决定权。所有风险点,都会在初审会上完整展示,由项目、法务、风控共同表决。”沈念放缓语调,“如果企业资质完全合规,自然可以顺利中标;如果存在投标瑕疵,评审组会按照招标规则处理。”
林薇嘴唇翕动,还想继续劝说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低头继续看手机。沈念清楚,顾明诚会持续通过林薇传递信息,试图用情感施压。但她不能动摇,前世项目崩塌带来的损失,无数人的麻烦,她不想再重演一遍。
接下来的两天,项目内部果然开始流传关于工期的讨论。茶水间、走廊闲谈,时不时有人提起景观标段招标延期的风险。流言没有指名道姓,只是渲染项目进度紧张的氛围,潜移默化影响评审人员的判断。顾明诚没有亲自出面煽动,借着工程线人员的口,把压力传递到评审环节,手段隐蔽,不留痕迹。
初审会当天,会议室提前布置妥当。长桌两侧坐满项目管理、工程、法务、风控人员,投影设备调试完毕。沈念依旧坐在角落记录席位,电脑打开空白会议纪要文档,静静等候会议开始。
顾明诚本人没有到场,委托了一名经验老道的商务答辩人。答辩人西装整齐,随身带着厚厚的答辩材料,从容落座,看起来胸有成竹。
会议正式开始,项目主持人简要介绍本次景观分包招标初审流程,依次介绍各投标单位,轮到这家外地工程公司时,风控负责人率先发言,逐条展示核查线索。
“该投标单位存在多处投标资格疑点:第一,投标保证金由个人账户转入,账户户主为企业实际对接人远亲,并非投标公司对公账户出资;第二,标书列明的现场施工人员,社保缴纳主体不属于本公司,归属另一家劳务企业;第三,投标资料内业务联系人手机号,和顾明诚名下劳务企业备案联系人重合。综合多条线索,风控建议否决本次投标。”
话音落下,会议室立刻响起低声讨论。工程部几名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,明显在考量工期风险。
答辩人从容起身,翻开准备好的申辩材料,有条不紊地开始解释,也就是顾明诚提前打磨许久的说辞。
“各位领导,感谢风控部门审慎核查,但以上线索不能等同于资质挂靠。首先,保证金来自亲友拆借,属于民间正常资金周转,资金出借人只是亲属,并不参与项目经营,不能以此认定存在实际控制关系。其次,施工人员属于临时外聘,工程行业短期聘用施工班组非常普遍,人员社保不在本公司,是劳务外包常见形式,完全合规。至于联系手机号重合,只是朋友之间共用联系方式,属于偶然情况。”
他停顿片刻,话锋一转,直接落到工期上:“如果本次投标被否决,我们需要重新招标,至少耽误三十天工期。城西项目整体交付时间会延后,产生额外管理成本,甚至会影响项目整体验收节点。我司施工队伍随时可以进场,过往同类景观项目经验充足,能够保证按时完工,工程质量可以写入合同,接受全过程监理。”
这番话直击在场工程负责人最关心的痛点,会议室里的分歧立刻显现。一名工程部主管开口:“景观绿化属于配套分项,不是主体结构工程,风险相对有限。如果企业愿意在合同内增加质量担保条款,是不是可以给一次机会?”
局势瞬间变得胶着。
陆时衍平静起身,接过话语权,没有直接反驳工期的压力,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阐述风险。
“我们不妨评估两种选择的长期成本。第一,现在放行,即便合同增加质量条款,如果投标属于资质挂靠,现场施工队伍并不受投标公司实质管控。挂靠模式下,施工方利润微薄,极易出现材料偷换、虚报工程量的问题。景观土方、苗木隐蔽工程,后期核查难度高,一旦出现质量缺陷,返工周期、经济损失,远远大于重新招标耽误的一个月。第二,重新招标,只是延后景观配套,主体建筑施工不受任何影响,不会动摇项目核心交付节点。所谓整体延期,属于夸大影响。”
投影幕布切换页面,展示同类挂靠分包项目的过往事故案例,案例中不少项目,都是从绿化、弱电这类配套分包开始出现资金与质量漏洞,最后持续发酵,引发结算纠纷。
陆时衍继续补充:“招标规则明确,投标单位保证金应当从企业对公账户缴纳,现场管理人员劳动关系应当归属投标单位。这是硬性投标要求,不属于细微瑕疵。规则设立的目的,就是规避挂靠带来的管控失效风险。如果本次放宽标准,会给后续其他分包投标开先例,整个项目招标的审核标准会被不断突破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不少人开始重新权衡利弊。答辩人脸色微变,没想到对方没有跟着工期的话题拉扯,直接从招标规则和长期风险切入,瓦解了他的核心论点。
答辩人依旧试图挽回:“所有风险都可以依靠监理和合同约束,不能仅凭间接线索,剥夺企业投标资格。风控没有拿到挂靠协议,所有推断都只是猜测。”
“我们不是法律定性挂靠犯罪,”陆时衍回应,“本次只是招标资格初审,核查投标材料是否符合招标要求。保证金、人员劳动关系不符合投标文件承诺,已经构成投标资料不符,依据招标办法,足以否决投标资格,不需要挂靠协议作为唯一依据。”
双方来回辩论数轮,工程部门原本倾向妥协的声音慢慢减弱。主持人见辩论基本充分,宣布现场表决。
举手表决,风控与法务一方占优。主持人宣读决议:否决该外地公司本次景观分包投标资格,该单位本次投标作废,景观标段启动二次公开招标。
尘埃落定。
答辩人脸色黯淡,收拾好文件起身离场。经过沈念座位时,他侧头看了一眼,眼神带着一丝冷意。沈念保持不动,专注敲击键盘,记录下表决结果。
会议结束,参会人员陆续离开。陆时衍留在会议室,等到人走得差不多,走到沈念身边。
“表决通过,这次分包投标拦下了。”陆时衍低声说道,“顾明诚押注的工期战术失效。但这只是第二道关卡,他不会就此收手。我们查到,他还在接触项目材料供应商,打算从建材供货渠道寻找突破口。”
沈念心里一凛。供应商渠道,又是另一条隐蔽的暗线。如果拿下项目主材供应,哪怕拿不到工程施工标段,依旧可以通过材料定价、供货批次、材料品质,影响项目成本与施工进度。
“材料供应准入审查会不会宽松一些?”沈念问道。
“材料供应商审核重点放在产品质检报告、产能、供货履约能力,股权穿透审查的强度,低于工程承包商。”陆时衍说道,“这就是他看中这条路线的原因。他可以成立一家全新材料贸易公司,表面干净,专门对接城西项目建材供应。”
沈念点点头,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。
走出写字楼,傍晚的霞光铺满街道,盛夏晚风带着草木气息。沈念拿出手机,看见林薇发来消息:【初审结果出来了?明诚说投标被否决了,他很难受。】
沈念斟酌片刻回复:【评审按照招标规则表决,不是个人决定。】
消息发送之后,顾明诚直接发来一条消息,文字简短,没有愤怒,却带着沉甸甸的警告。
【一关一关拦我,你以为能永远守住?这条路不止工程投标。】
沈念盯着屏幕,缓缓深呼吸。接连两次投标失利,顾明诚的耐心正在耗尽,他的战场,从工程投标转向材料供应链。博弈还在继续,战场不断切换,每一关,都藏着看不见的陷阱。
回到宿舍,林薇沉默地坐在床边,情绪低落。她没有继续劝说,只是安静刷着手机,偶尔看向窗外。沈念知道,林薇已经意识到,顾明诚接连两次计划落空,事情远比她想象复杂。
夜色渐深,窗外蝉鸣依旧不息。沈念打开电脑,整理今天完整的会议纪要,核对每一段发言,存档备份。她清楚,下一轮,战场转移到材料供应商的资质审查。顾明诚会重新包装一家全新贸易公司,准备打入项目材料采购环节。
盛夏尚未落幕,棋局还在向前推进,下一场对峙,将在采购评审的桌上开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