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陈默在门外等着。看见她出来,第一句话是:“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林夕照抹了一把脸,“风大。”
“走廊里没风。”
“那就是外婆屋里有风。她炕烧得热,对流了。”
陈默没拆穿她。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,七把,串在铁链上,哗啦响。王铁柱的铁链,林夕照把钥匙一个一个挂上去了,像小学生挂班级钥匙那种挂法。
“齐了。”他说。
“齐了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走廊在变——变得比来时宽了,墙上的手印消失了,粉笔字也淡了。童谣镇12号在把他们往外送。小梅说得对:门开了,守门人走了,这条通道就没用了。
回到滑梯底下的时候,布娃娃房间里只剩一地散落的布片和棉花。小梅、小军都不在了。墙上那幅外婆的画也褪了色,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。林夕照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画撕下来,叠好,放进内袋,和符纸放在一起。
他们从滑梯口爬上去。操场上还是下午三点的光,但泡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。童谣镇12号的红砖楼在他们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,铁门关上了,锈死了,像是从来没人打开过。
林夕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:上午十一点零三分。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两个小时,但感觉像过了两天。
“钟鼓楼。”陈默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。林夕照身上披着陈默的外套,里面的衬衫被胃酸腐蚀得破破烂烂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酸液痕迹。陈默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头,脸色青白,嘴唇干裂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钟鼓楼。地下停车场入口。”
“那地方最近封了,施工。”
“封了也去。”
司机耸了耸肩,踩了油门。
钟鼓楼是这座城市的老地标,明代建的,青砖灰瓦,底下三层是鼓楼,上面三层是钟楼。但地面上的建筑只是壳子,真正要紧的是地底下——1950年派出所在鼓楼正下方挖了一个防空洞,后来改成了档案室。再后来档案室搬走了,防空洞就封了,入口处挂了一块“危房勿入”的牌子,一挂就是四十年。
林夕照和陈默绕到钟鼓楼背后的巷子里,找到那个停车场入口。铁栅栏门锁着,但锁是旧的,陈默用甩棍撬了两下就开了。
地下车库只有一层,空荡荡的,停了七八辆僵尸车,轮胎全瘪了,车身积了厚厚的灰。最里面有一扇铁门,上面刷着“人防工程”四个红字,红漆剥落得只剩“人防”两个字。
“这下面。”陈默蹲下来检查铁门。锁是新的,铜挂锁,没有钥匙孔——是密码锁。
“密码。”林夕照看着锁上的六位数字盘。
“七道门,七个守门人。”陈默想了想,“试试七个孩子的年龄。七岁、四岁、八岁、十二岁、九岁、十岁、十一岁。”
“七岁的是小梅。四岁的是小军。八岁的是铁柱。十二岁是二丫。九岁、十岁、十一岁是谁?”
“陈小胖、周小美、孙小毛、吴大壮。档案里没写年龄。但陈小胖是三年级,二丫也是三年级。童谣镇小学一年级三班,那七个孩子都是一个班的。”
“同班同学,年龄差不了几岁。但密码是六位。七个人怎么填六位?”
林夕照蹲下来看那个数字盘。她注意到锁的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针尖划的:
“数数歌。”
“数数。”她站起来,嘴里念起来,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七个小朋友,围成一个圈。”
“七个数。六位密码。”
“陈小胖说他饿了六十年。他吃了六十年。六十年是几位数?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,然后伸手在密码盘上按了六位:六、零、年。
锁“啪”地开了。
林夕照推开门。里面是向下的楼梯,很深,手电照不到底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混着泥土和铁锈。
“这楼梯比我岁数大。”林夕照说,“1950年挖的。”
“你外婆1999年进来的。这地方那会儿就存在了。”
“所以她不是从这里进的。她有别的入口。钟鼓楼下面这个门,是给‘外面的人’留的。她走的是童谣镇。”
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。台阶很陡,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,早就没电了。林夕照用粉笔在墙上画箭头,一个一个,标注“返回”。
走到最底下,是一间穹顶房间。圆形,大约二十米直径,水泥墙,地上铺着青砖。正中间摆着七个小棺材,木头做的,很粗糙,上面刷着黑漆。棺材盖上各贴着一张黄纸,上面用朱砂写着孩子的名字。
小梅。小军。小胖。二丫。铁柱。小毛。大壮。
“这是他们的身体。”林夕照蹲下来,摸了摸棺材盖。木头冰凉,但没有腐烂的迹象。黄纸上的朱砂还新鲜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“你外婆的手笔。”陈默指着朱砂字,“她的字。‘梅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,这是她的习惯。”
林夕照把七把钥匙拿出来。棺材盖上有一个锁孔,铜的,和钥匙匹配。她一把一把试,插进去,转半圈。每转一下,棺材盖就松开一点,缝隙里透出白光,暖洋洋的,像小孩睡觉时呼吸的温度。
七把锁全开了。
但棺材盖没有自动打开。林夕照正要伸手去掀,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林夕照同学,你迟到啦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温柔,带着笑意,像小学老师在跟迟到的学生说话。
“坐到最后一排去。”
林夕照抬起头。
穹顶的房间上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讲台。真的讲台,木头的,上面摆着粉笔盒和一本翻开的教案。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——白衬衫,黑裤子,头发盘在脑后,脖子上系着一条细银项链。她笑的时候,嘴角是歪的,左边比右边高。
张雅琴。
而她身边站着七个孩子。小梅、小军、小胖、二丫、铁柱、小毛、大壮,排成一排,手拉手,像照片里那样。但他们不是布娃娃了。他们有脸,有表情,有颜色。小梅脸上有酒窝,小军的圆脸在发光,小胖的肚子不鼓了,二丫的嘴好了,铁柱的右手长出来了,小毛和大壮站在最边上,安安静静,一个瘦高,一个矮胖。
“你们——”林夕照站起来。
“别误会。”张雅琴走下讲台,皮鞋跟踩在青砖上,叩叩响,“我不打算害他们。我是来给他们上课的。最后一堂课。”
她走到林夕照面前,弯腰看她。近了看,张雅琴的银项链上挂着一个极小的吊坠——是一颗牙。小孩的乳牙,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字:“雅”。
“你脑子里的第六个空位,我填了快一半。”张雅琴说,“但你放心,我不打算填满。填满了你就变成我了。我不想变成两个人。我只要一个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要你的身体。”张雅琴说,“你都忘掉六个人了,再多忘一个也没关系。你把我忘掉,我就住进来。你出去,继续当你的警察。我替你活。我替你结婚,替你上班,替你给那个高个儿洗衣液。橙色的,杂牌,超市打折。”
林夕照笑了一下。
“你连洗衣液都知道?”
“你刚才在心里念了一百多遍了。我想不听见都难。”
“那你也应该听见了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张雅琴为什么不记得她妈埋在哪。”
张雅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在童谣镇的走廊里想起了你的事。”林夕照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妈死在你床底下,你把她埋在地板下面。每天晚上听见她在下面翻身。这些我都想起来了。但有一件事你没让我想起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怎么杀的。”林夕照看着她,“你妈怎么死的。你一直没让我想起这个。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张雅琴的脸色变了。很细微的变化——嘴角的歪度变平了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妈打你。”林夕照说,“你手上那道疤,你跟我说是替陈小胖挡开水壶烫的。但你自己知道那不是。那是你妈用火钳子抽的。你妈有精神病,发作起来就打你。你十六岁那年,她拿火钳子抽你,你夺过来,推了她一把。她摔倒了,头磕在床角上。你把她埋了。”
张雅琴退了一步。
“你记得这些,是因为你刚才在填我的空位的时候,不小心漏了一段。你想让我看见你妈,想让我害怕你。但你漏了杀人的那一段。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,你变成张老师之前,你也是个小孩。”
林夕照又往前一步。张雅琴又退了一步。
“你把自己藏在这七栋楼里,用游戏折磨那些孩子,用规矩困住所有人。但你困住的第一个人是你自己。”林夕照说,“你想出去。你等了六十年,等一个人进来替你。但我不替你。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根烟,放在嘴里,没点。
“我外婆记得每个孩子喜欢什么。你记得吗?你知道小梅有酒窝吗?你知道小胖爱吃白糖冰棍吗?你知道铁柱的左手有多大劲儿吗?你不知道。你只记得你妈用火钳子抽你。”
张雅琴的脸开始扭曲。她的嘴角歪下去,往另一个方向歪,眼睛从黑色变成了红色,脖子上的银项链“啪”地断了,那颗乳牙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温柔的老师,是一个十六岁的、被打得浑身是伤的女孩在喊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夕照说,“因为我也忘了我爸。但我记得陈默的洗衣液味儿。我记得外婆骂我瘦了。我记得铁柱想吃冰棍。我记得小梅有酒窝。你把你妈埋了之后,你什么都没记住。你只记住了恨。所以你现在六十二岁了,还是当年那个被打的小姑娘,手里攥着火钳子,站在你妈的尸体旁边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”
张雅琴尖叫了一声。那声尖叫把穹顶震得掉灰,七口棺材的盖子全弹开了,白光涌出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那七个孩子的魂魄,从张雅琴身后跑开了。他们手拉着手,跑到棺材旁边,跳到自己的身体里去。棺材盖合上,又弹开,再合上。小梅最后一个进去,回头看了林夕照一眼,嘴巴动了动。
“姐姐,冰棍。”
“买。白糖的。”
小梅笑了,然后跳进棺材里。
七口棺材,七个人,全部归位。钟鼓楼底下,响起了七声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稳,越来越响,像七面小鼓同时敲。
张雅琴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。她的身体在变淡,白衬衫变透明了,黑裤子变透明了,银项链的断口化成粉。
“林夕照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我杀了人。我该被判多少年?”
“你死了。”林夕照说,“判不了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走吧。找你妈去。问问她为什么打你。”
张雅琴愣了。然后她笑了。这一次嘴角是平的,没有歪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比我还狠。”
她消失了。
穹顶房间安静了。七口棺材安安静静地躺着,棺材盖里透出暖光。林夕照转过身,看见陈默站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收音机。
“你刚才那一段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能说?”
“跟鬼学的。”她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塞进他口袋,“走。出去之后给我买冰棍。”
“白糖的?”
“七根。七个孩子一人一根。不对,他们吃不了。那就八根。我替他们吃。”
陈默笑了一声。然后他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“你刚才在里面说,你记得外婆骂你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说,你记得我洗衣液的味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?”
林夕照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摸到了湿的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她说,“但我感觉我该哭。”
陈默把她转过来,低头看她。
“那就哭。哭完了我告诉你。”
——第八章完——
(第九章预告:七个孩子的身体被送回了童谣镇。但重新封印需要一个人填进第一道门——外婆不愿意出来,她说她在里面待了三十年,已经习惯了。林夕照不同意。她翻了童谣镇的档案,发现外婆1999年进去的时候,留了一封信在派出所。那封信上说,第一道门的封印,只要有人在外边守着就行,不需要人在里面。外婆待在里面,是自愿的。她不是在守门。她是在躲。躲什么?林夕照回到童谣镇,撬开外婆那间土坯房的炕,发现炕底下有一本1999年的台历。7月13日那一页上,外婆写了一行字:“小照她妈改嫁了。小照没人管。我得回去。”而7月14日,她走进了童谣镇12号。)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