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气落下来的时候,陆沉正在劈柴。
那是傍晚。陆家村三十二户,炊烟刚起来,没一个人抬头。
他先听见声音——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,撕一块很厚的布。
然后他抬头,看见天被斩成了两半。
不是比喻。西边那半边天,从云层一直裂到山脊,切口齐整得刺眼,断口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光。半息之后,那半边天才塌下来。屋瓦、土墙、村口那棵老槐,一起往下沉,沉得无声无息。
柴刀从他手里滑出去,插进脚边的土里。
他站在自家院子当中,一动也动不了。
一个人从裂口里走出来。
不,是踩着一口剑。那剑灰扑扑的,三尺长,剑身上一道一道豁口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青袍,袖口磨得发白,脚底下一团浊气托着他,离地三尺。
那人手里捏着一本册子。
"陆家村。"他低头看册子,"三十二户,一百四十七口。"
他翻了一页。
"谱上在册。"
陆沉的爹从屋里冲出来。他是个落第秀才,四十六岁,手上还攥着半本书。
"仙师——"
那人没听完。
他并起两根指头,往院墙那边轻轻一按。陆青山整个人就贴上了墙,手脚摊开,像一件晾上去的衣裳。胸口多了一根黑钉,三寸来长,钉尾还在颤。
"爹!"
陆沉扑过去。
他娘从灶房跑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水。那人头也没回,反手一挥。
那半碗水还落在半空。他娘就不见了。
不是倒下,不是飞出去。是不见了。原处腾起一团很淡的血雾,被晚风一吹就散了。水碗落地,碎成三片。
陆沉跪在院子正中,手里攥着娘的半只袖子。
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后来很多年,他都没想清楚,那一刻自己到底有没有哭。
那人落下来,站在他面前三步远。
"你就是陆青山家的?"
陆沉没答。
"十六?"
"……十六。"
那人低头对了对册子,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。
"谱上最后一个。"
他收起册子。收册子的时候,目光落到陆沉胸口。
那是一块玉。白玉,巴掌大,边角磨圆了,穿一根旧红绳。三天前他满十六,他爹翻箱底翻出来给他戴上,只交代一句:戴着,别摘。
那人的眼睛忽然不一样了。
先前他眼里是一种干活的疲惫——像杀了一天猪的人,懒得再使劲。现在那点疲惫褪了,换成别的。
"摘下来。"
陆沉的手自己抬起来,捂住胸口。
"……什么?"
"那块玉。"那人往前半步,"摘下来,给我。"
"不给。"
陆沉自己也奇怪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出来的。他嗓子是哑的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那人看了他一会儿。
"也行。"他说,"都一样。"
他并指为剑。指尖上浮出一根黑钉——和他爹胸口那根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更细,钉身上一圈一圈的螺纹,像指纹。
"钉魂钉。"他说,"入心即死,魂都出不来。你爹那根是粗的。给你用细的。"
陆沉想跑。
他腿是软的,一步也没迈出去。
黑钉离手。
那一下很慢——慢到他看清了钉尾的螺纹,慢到他看清了钉尖上那一点黑——然后钉在他眼前变大,钉进胸口。
他听见玉碎的声音。
不是脆响,是闷的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捏碎了一块干泥。
他低头。
红绳断了。那块白玉从中间裂开,外面一层白壳哗啦碎下去,落了一地粉末。壳碎了之后,里头露出东西——
三片薄玉。
指甲盖大小,白得发青,悬在他胸口,慢慢地转。
其中一片,迎着那根钉,自己撞了上去。
碎成粉。
钉停住了。
半截在皮肉里,半截在外面。钉尾还在颤,像活物想往里钻,钻不动。
那人第一次皱了眉。
"……这是什么?"
陆沉张了张嘴,吐出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醒了。
那声音很老,很哑,像一口多年没开过的木箱被人掀开了盖子。
「九千七百年。」
陆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「这笔账——挂了九千七百年。」
「今儿头一回,有人替老夫还了一笔。」
陆沉眼前发黑。他看见自己胸口在发光,白得发青的光从衣服里透出来,三片玉转得越来越快,第二片也亮了。
「吾辈欠天,九千七百年。」
「今日——还你一命。」
"还"字落下去的那一瞬,陆沉胸口一热,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心口,烫得他整个人弓起来。然后是一股力。
那股力从他胸腔里炸开。不疼,就是大。大得他整个人被掀离地面,往东边飞。他看见院墙、爹、那半只袖子、那个踩剑的人,一起往后退,退成一条线。
他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跟头。
风灌进耳朵,灌进嘴,灌得他睁不开眼。最后他撞上什么,弹了一下,然后开始往下坠。
底下是黑的。
有水声。
他落进水里。冷。冷得像一把刀从头顶插到脚底。他沉下去,又浮上来,呛了两口,抓住一块石头。
他趴在浅滩上,吐了三口——两口是河水,一口是血。
天已经黑了。头顶是山,两边是崖,中间一条缝,缝里有点星光。
他躺在那儿,很久很久。
"我娘呢。"他说。
没人应。
"我娘呢。"
还是没人应。
"我爹呢。"
那个老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,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报数。
「都死了。」
「你爹钉在墙上,你娘没留下全尸。」
「三十二户,一百四十七口。你数数,还剩几个。」
陆沉的手指抠进石头缝里,抠出血。
「哭完了?」
"……"
「哭完了就记着一件事。」
「老夫借了你一条命。」
陆沉愣住。
"借?"
「借。」那声音说,「老夫不是救你。老夫是借你。借出去的东西,要还。」
"还什么。"
「还你这条命。三年之内,你去把那个人杀了。他叫周淮安,归元宗外门执事,炼气圆满。杀了他,这笔账两清,老夫再帮你杀他师祖。」
"三年?"
「三年。」
"为什么是三年。"
那声音顿了一下。
「因为老夫只剩这么多。」
陆沉说不出话。
「你胸口那根钉留了半截在里面。三年,它烂到心口。三年之内杀不了他,老夫散,你死。」
「三年,不多。也不少。」
陆沉躺在石头上,看着头顶那一线天。
就在这时,头顶有光。
一道剑光从涧口掠过去,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剑底下那团浊气。剑上站着人,是那个青袍。
周淮安。
他在头顶来回了一趟。慢,很慢,一圈一圈地找。
陆沉张嘴。
他想喊——想喊你下来,想喊我在这儿,想喊你还我娘——
他喊不出声。
喉咙里全是血和河水,手抠着石头,指甲翻起来。他一动都动不了,只能仰着头,看着那道剑光在头顶来来回回。
「别出声。」那老声音说,「你出一声,咱俩都死。」
剑光又掠了一趟。
然后上面飘下一句话,飘得很淡,随口说的,像在自言自语:
"怪了。明明钉中了。"
剑光远了。
山涧里只剩下水声。
陆沉躺在石头上,眼睛睁着。
很久以后,他问:"你是谁。"
那声音想了想。
「账房。」它说,「一个欠了九千七百年、还没还完的老账房。」
"那我是什么。"
「你?」那声音说,「你是新开的一页。」
陆沉闭上眼。
"小子。"那老声音最后说,"你欠老夫一个交代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