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给陆沉腾了一间屋。
是祠堂旁边那间堆农具的耳房,扫干净了,铺了两层干草,门口挂了半幅旧布帘。老太太们送来的东西堆了半张桌:一坛腌菜、六个鸡蛋、一双新纳的布鞋。
陆沉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。
"这是我们给你的。"一个老汉说,"你要不收,我们晚上睡不着。"
"我住两天。"陆沉说。
"两天也是住。"
他收下了。收下的时候手有点僵——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阿萤已经进屋了,蹲在桌边数鸡蛋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
"六个。"她说,"昨天那家送的是四个。"
"嗯。"
"他们是不是在比。"
"可能。"
"那明天会不会变成八个。"
"不知道。"
"要是八个,"阿萤说,"我就吃一个。"
傍晚,老槐树下摆开了。
镇上杀了只羊,架在土灶上炖,油花漂了一层。三十多口人从祠堂里放出来,一个都没少,围着锅坐了一圈。有人不停地往陆沉碗里舀肉。
"少侠吃。"
"少侠再吃点。"
陆沉被这声"少侠"叫得浑身难受。他十六岁,七天前还在挑粪。
吃到一半,街东头过来一个人。
二十出头,一身皂色短打,腰里挎着铁尺,走路外八字,脚抬得很高。他走到槐树底下,谁也不看,先把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拍。
桌上的碗跳了一下。
锅里还在冒泡。说话声一点点小下去。
"王捕头。"有人小声喊。
王阿牛没应。他盯着陆沉。
"你就是那个杀焦二的。"
陆沉放下碗。
"是我。"
"哪儿的人。"
"陆家村。"
"陆家村。"王阿牛笑了一声,"陆家村前些日子叫人给平了,听说一个人没剩。你怎么活下来的。"
"我命大。"
"命大。"王阿牛把铁尺从腰上摘下来,握在手里,在掌心敲了一下,"我看不是命大。我看是——"
"你前天跑了。"
说话的是阿萤。
她蹲在陆沉旁边,抱着碗,仰着脸。
"焦二说要给你个痛快的时候,你跑了。"
槐树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王阿牛的脸一点一点红上来。
"小丫头片子。"他说。
"你不只是跑了。"阿萤说,"你还把团里那十二个人的刀留在祠堂了。我数过,十二把。"
"够了。"陆沉说。
阿萤闭嘴。
王阿牛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没提气,但陆沉看见他的右肩沉了半分。
"行。"王阿牛说,"你杀了个土匪,镇上人捧你,我不拦着。但镇上的事归镇上管——我是捕快。你在我管的地面上,当着三十多口人的面,捅死了一个人。"
"他是土匪。"
"土匪也得有官府的判。"王阿牛说,"你懂不懂规矩。"
"我懂。"陆沉说,"你要拿我?"
"我要验你。"
"验什么。"
"验你是真有本事,还是从后头捡了个便宜。"王阿牛把铁尺往地上一插,"站起来。让我看看你几斤几两。我不动手,我就站着,让你先打。你要是能让我退一步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"
镇民里有人想劝,被旁边人拉住了。
陆沉没动。
曹伯在他脑子里开口。
「三层。」
"嗯。"
「你一层。」
"嗯。"
「差两层。」曹伯说,「他提气,你有一息。他要是先提,你没有那一息。」
"他让我先打。"
「所以他不会先提。」曹伯说,「他等你出手,再看你的斤两。他要是吃了亏,他就提。」
陆沉看着王阿牛的肩。
「你只有一息。」曹伯说,「一息之内打不完,就是三招。第三招你就躺下了。」
陆沉站起来。
他把碗放下,走了三步,站到王阿牛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
王阿牛笑了。
"就这?"
陆沉没说话。
老黄的三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看肩,不看手。
手动是假的,肩动是真的。
别比力气。
他打的是提气那一息——可王阿牛没有提气。
那就逼他提。
陆沉往前一冲。
不是冲人,是冲他腰上那把铁尺。他伸手就抓,五指扣住尺身往外一扯。
王阿牛的手攥紧了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他的右肩沉了下去。
灵气从丹田往手臂上走,要走一息多。老黄说的。
陆沉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他松了抓尺的那只手,肩膀往前一顶,撞在王阿牛胸口。王阿牛往后一仰,脚刚要挪,陆沉已经侧进去半步,右手从他腋下穿过去,扣住他后颈,膝盖顶在他膝弯后头。
一压。
王阿牛跪在地上。
陆沉从他手里把铁尺抽出来,横着压在他后颈上,尺刃贴着皮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息。
槐树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羊油滴进灶火里,噗地响了一声。
王阿牛跪在那儿,脸涨得发紫,两只手撑在地上,想撑起来。他撑了两次,第二次陆沉把尺子往下压了半分。
他不动了。
"一息。"曹伯说,「你用了九分。剩的一分,是你命大。」
"我赢了?"陆沉在心里问。
「这不是赢。」曹伯说,「这是抢。抢的是他提气那一口气。你把那口气抢在他前头了。」
"那要是我抢不到呢。"
「那就叫送。」曹伯说,「记下了。」
陆沉把尺子拿开,退后一步。
王阿牛爬起来,脸都没擦,一把抓起地上的帽子。
"你等着。"
"等什么。"
"我师兄张大彪。"王阿牛说,"后山灵矿上,管着二十号人,炼气六层。他一根手指头能按死你。"
曹伯在他脑子里冷冰冰地报。
「六层。」
陆沉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"六层。"阿萤在旁边小声说,"你几层。"
"一层。"
"差五层。"阿萤说,"五层是多少。"
曹伯没答。
陆沉问:"差五层是多少。"
曹伯沉默了很久。
「差三层,一个打三十。」曹伯说。
"差五层呢。"
「差五层,」曹伯说,「没有数。老夫不报了。」
陆沉心里一沉。
王阿牛已经走出七八步了。他忽然回过头,冲着陆沉咧嘴笑了。
那笑很难看。
"还有一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"他说,"你杀了焦二,你以为就完了?"
陆沉看着他。
"焦二是黑风寨二当家,那是说给外人听的。"王阿牛说,"他真正的差事,是替人收货。收的是粮,往西边送。这一趟他没送上去。"
"送哪儿。"
"黑水集。"
陆沉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"黑水集的人明早就到。"王阿牛说,"人家不是来替焦二报仇的。人家是来要货的。货没了,就得有人顶。"
"顶什么。"
"顶货。"王阿牛说,"要么你把粮凑出来,要么——"
他不说了。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,走了。
街上的羊还在炖,油花一圈一圈地漂。
没有人再动筷子。
老黄是从街西头过来的,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。
他看了陆沉一眼。
"看肩看对了。"
"嗯。"
"第二步急了。"老黄说,"你抢那一息抢得对,但你冲得太满。他要是有第二口气,你这一下就把自己送到他手里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老黄说,"你赢了,所以你以为你懂了。赢的人最不容易知道自己哪儿错了。"
陆沉没吭声。
老黄拄着棍往回走,走了两步,停了。
"黑水集。"
"你听说过。"
"我在这镇上住了四十年。"老黄说,"四十年里,黑水集的名字出现过三回。"
"三回都怎么了。"
"三回,"老黄说,"都是来收货的。收完,镇上就少人。"
"少多少。"
老黄没回头。
"第一回少十一个。第二回少二十三个。"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"第三回。"他说,"我没数。"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