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跨院的回廊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水汽。
房门吱呀一声轻响,李云姒伸着懒腰走出来,迎面便撞上了从西侧穿堂走过来的宁城。
两人视线在回廊半空中碰了个正着。
昨夜床榻上那阵拉扯的动静,连同温热的身躯撞在一处的触感,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脑海中翻腾起来。
李云姒脸颊微微发烫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侧身退到廊柱旁,屈膝行礼。
宁城脚步顿了一下,面色紧绷,急急忙忙将眼神从她的身上收回,拂着宽大的衣袖快步跨过月亮门。
那张明黄色的御赐绢纸,还有昨夜慌乱中抱住他腰身的事,他半个字都没提。
李云姒直起身子,望着空荡荡的穿堂,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既然他今日不打算追究,那便是天赐的良机!
真要是继续困在相府后院,迟早要成了他和东宫博弈的垫脚石,还是趁早脱身为妙。
接连几日,相府侧门的角门前总能瞧见李云姒出府的身影。
她借着添置时兴香粉和彩线为由,每次都拉着迩月一同出门。
走到东市最喧闹的茶楼外,她便寻了些由头,打发迩月去排队买西街那家极难买到的栗子糕。
迩月每次都脆生生应下,转身便钻进了买糕点的长队里。
趁着这空当,李云姒快步拐进背街幽暗逼仄的小巷。
那两副没有官造戳记的羊脂白玉镯,被她分两次送进了两家不起眼的老当铺。
老掌柜拨弄着算盘珠子,压了又压价钱,最终换来一叠通用的汇通钱庄银票,外加几十两碎银。
银票薄薄几张贴着皮肉藏着,任谁也摸不出来。
她又在成衣铺子里挑了两套寻常农妇穿的粗布短襦,偷偷塞进平日装绣件的绣袱底层带回府中。
夜色渐深的时候,跨院房内的油灯总要亮到半夜。
李云姒坐在桌案旁,借着如豆般的微弱光亮,捏着细细的绣花针,挑开贴身夹袄的内衬缝隙,把裁切整齐的银票一张张平整地塞进去,再用同色的青线细密地缝合好。
那些碎银则被她装进一个小巧的鹿皮袋里,同那根木簪收在一处。
虽不值钱,却是原身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,早被她磨得尖锐,关键时刻权当防身的家伙。
另一边的书房内,案几上的烛台燃得正旺。
陆铮抱着长刀立在门边,瞧着案后翻阅卷宗的主子。
迩月站在桌前,垂着眉眼,规规矩矩地禀报着这几日的见闻。
“夫人今日去了两趟当铺,把带羊脂白玉镯当了八百两,换成了银票。”
“回府的时候,绣袱里沉甸甸的,奴婢借着递茶的功夫瞧了一眼,底下压着两套粗布衣裳。”
宁城翻过一页公文,看着上面的字微微皱眉。
“她倒是真坐不住。”
陆铮试探着问道:“相爷,就怕夫人真的远走高飞,不如这几日属下把夫人的包袱偷走?”
“闭嘴,由着她去。”
宁城合上手中的文书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她若是想备着盘缠,便让她备着,本相倒要瞧瞧,她能靠着那几张纸片跑到哪里去。”
虽然宁城嘴上说着随她去,可白日里两人在府里撞见,气氛却古怪得厉害。
李云姒捂着手炉穿过花园的长廊,远远瞧见宁城一身藏青色官袍迎面走来。
她正打算侧身行礼,对面的男人却脚步一偏,头也不回地转上了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岔道,硬生生绕开了她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三次下来,李云姒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异样。
第五日午后,两人在水榭旁狭路相逢。
回廊狭窄,左右都是水池,根本没有绕路的地方。
宁城放慢了脚步,面上冷若冰霜,视线平视前方,仿佛眼前根本没有站着一个人。
李云姒侧身贴在朱红色的廊柱边,目光在他紧绷的面颊上转了一圈。
【这人到底在躲什么?】
【难不成,还是在想那晚的事情?】
【只不过是不小心在床上抱了他一下,至于连着几天都躲着吗,搞得好像我占了他多大便宜一样。】
【再说了,真要论吃亏,也是我吃亏好吧,那晚被他硬邦邦的胸口硌得生疼。】
原本迈着沉稳步子的男人,身形一晃。
宁城面颊两侧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,甚至连耳根都发烫起来。
还不等李云姒琢磨明白他的神色为何这般反常,宁城已经甩下袍袖,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掠了过去,带起一阵清冽微凉的风。
李云姒回头看着他快步远去的背影,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算了,管他发什么脾气,反正自己今晚就要溜之大吉。
夜里,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。
喧嚣了一整日的相府彻底归于沉寂,院落深处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。
跨院的卧房内,李云姒没有点灯,只就着窗外洒进来的微弱月光收拾行装。
她已经换上了那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襦,衣摆扎进布带里,显得格外利落。
缝着银票的夹袄贴身穿着,断簪和碎银妥帖地塞在怀里,其余换洗的几件轻便衣衫打成了一个小小的藏青色包袱,斜挎在肩上。
她屏气凝神,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长廊上静悄悄的,连落叶划过青石板的声音都听得真切。
李云姒推开窗户,踩着窗台翻到了屋外的花丛里,没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她弯着腰,借着廊柱和假山的阴影掩护,一路摸到了跨院西北角的那堵偏僻灰墙下。
这里的墙头比别处矮上三分,外头连接着一条僻静的夹道,正好通向相府后巷。
早前被她偷偷搬出来的实木圆凳,正安安静静地摆在墙角厚厚的青苔上。
李云姒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扶着斑驳的墙面,踩上有些摇晃的圆凳,咬着牙往上一蹬,双臂攀上了青灰色的砖墙边缘。
而这时,跨院正房的回廊上,迩月手里端着冒着白气的铜盆,脚步平稳地走向卧房。
“夫人,奴婢给您送净面的温水来了。”
屋内没有任何回应。
迩月站在门外等了片刻,眉头微蹙,推开了虚掩的房门。
月光倾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案上的茶盏也是凉的,屋中早已没了人影。
迩月转过身,视线扫过窗外的院落,一眼便瞧见了西北角空地上少掉的圆凳。
她将手中的铜盆稳稳搁在门槛旁的绣墩上,提着裙角转身绕出了院门。
高墙之上,李云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,整个人趴在瓦片上,好不容易才将双腿倒腾到了墙外。
夜风吹得她衣角翻飞,她闭着眼睛顺着墙壁往下滑,鞋底擦着凹凸不平的青砖。
肩头的包袱带子松脱开来,顺着胳膊直往下坠。
李云姒心里一急,赶忙松手落下墙头。刚扶墙站稳,迩月已经迎上来,伸手托住她险些滑落的包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