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彦君传去消息后，不出两日，石风便来到了曦微的小宅门前。

“夫人，主子让我接您回去。”

曦微早已收拾妥当，只带了些寻常衣物，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她心里清楚，回王府只是第一步。她要想办法让萧承渊厌弃自己，最好能让他亲口放她离开。可若他不肯呢？

君王的占有欲，岂是她轻易能挣脱的。

那便只能趁机苦练功夫，等一个逃跑的机会。

她曾经以为，自己盼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。现如今也是各怀鬼胎。

曦微上了马车，才发现萧承渊已经坐在里面。

她一怔，脚下慌乱地往后一退，险些跌下车去。萧承渊眼疾手快，一把将她拉回车厢。

“宝宝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，只是没留神。”

不知为何，“宝宝”两个字落进耳中，竟让她浑身不自在。她下意识甩开他的手，独自坐到了另一侧。

萧承渊神色一僵，还是挪过去，想将她揽进怀里。

曦微立即避开，声音冷了下来：“别过来，也别碰我。我身上的伤还没好。”

萧承渊像是被她的话刺了一下，眼底掠过惊慌：“对不起，是我没有保护好你。你还在生我的气，是不是？让我看看伤在哪里了。”

“别看。”曦微又往车厢角落缩了缩，“伤疤太多，不好看。”

几番躲避之后，萧承渊终于停下动作，沉默地坐回原处。

“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替你诊治，保证不留一条疤。”他低声哄道，“别担心。”

曦微没有回答，只掀开车帘一角，望着飞快后退的街景。她不想看他，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。

回到王府后，“我还是住西厢房。”曦微抱起自己的包袱，“那里住惯了。”

萧承渊本想说些什么，恰好属下来报有急事，只得暂时离开。

西厢房仍是她从前住过的模样，摆设齐整，仿佛只等着她回来。可冬梅不在了，屋子再熟悉，也像是少了些生气。

赵嬷嬷领来一个新丫头：“夫人，这是秋香。往后由她伺候您。”

“不必了，我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
“可这是王爷吩咐的——”

“那我会亲自跟他说。你先把人带走吧。”

赵嬷嬷迟疑片刻，只得带着秋香退下。

夜深后，曦微刚入睡，忽然被一双手臂从身后圈住。浓重的香气钻入鼻间，她猛地惊醒，抬脚便将人踹下了床。

“什么人！”

“宝宝，是我。”萧承渊从地上撑起身，声音里满是错愕。

曦微捂住鼻子，皱眉道：“原来是你。我还以为屋里进了什么东西。一股怪味。”

萧承渊怔了怔，似乎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熏香太浓。

“那我去你的卧房。”曦微起身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她并没有真的去睡他的床，只是在卧房一旁的软榻上蜷起身子。没过多久，萧承渊又回来了，衣襟还带着湿气，身上那股香气却已散去。

“对不起，我洗过了。以后衣服都不会有香味了。”

他伸手想抱她，曦微却立刻往旁边躲开。萧承渊的手停在半空，最后只能收回。

“算了，我还是回自己房里。”

曦微撑着软榻要起身，萧承渊忙道：“太晚了，别折腾。我不动，你安心睡。”

他说着，躺到了床榻最外侧。即便隔着一段距离，曦微仍然睡不着。她背对着他，一直睁眼到天亮。

直到萧承渊起身离去，她才终于安下心来，沉沉睡去。

这一觉，竟睡到了中午。

用过午饭，曦微无事可做，便独自去池塘边看看那些乌龟还在不在。她没让侍女跟着，身上穿着初到王府那日的明黄色衣裙。

同样的衣裳，同样的时节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

她坐在石边晒着太阳，伸手逗弄池边的乌龟。日子看似安宁，她却觉得这份闲暇空荡荡的，连半点欢喜都没有。

忽然，一行人簇拥着一名女子走近。

那女子穿着一身华贵的大红衣裙，珠翠满头，气势逼人。曦微一眼便猜出，她是萧承渊的侧妃王玉玲。

王玉玲见曦微仍坐在石边，冷声道：“见了侧妃，为何不行礼？”

曦微低头逗着乌龟，连眼皮也没抬。

王玉玲脸色一沉，转头吩咐身边的婢女：“小七，教教她规矩。”

名叫小七的健壮婢女立刻上前，扬手便要打人。

曦微抬手挡住，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
啪的一声，四下顿时安静。

她正愁找不到由头发作，这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。

小七捂着脸，王玉玲更是怒不可遏：“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
她上前便要动手。曦微站起身，迎面给了她左右两巴掌。

“你——”

周围的婢女一拥而上，护卫也围了过来。曦微握紧拳头，哪怕打不过，也打算狠狠干一场。

“住手！”

萧承渊快步赶来，拨开人群，第一时间走到曦微身边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
他打量着她的脸，又想去拉她的手。曦微立刻甩开。

王玉玲捂着肚子，娇声道：“王爷，我肚子疼……”

萧承渊冷冷看她一眼：“往后未经本王允许，不准踏入紫青园。”

说完，他又吩咐旁边的侍女：“带侧妃去请大夫。”

随后，他伸手想带曦微离开。曦微再次甩开他的手：“放手，我自己会走。”

到了主院门口，萧承渊放缓了语气：“宝宝，你是因为她才生气吗？她不过是我与王家的交易。我心里只有你，你信我。”

曦微只觉得一阵反胃，几次压下喉间的不适。

萧承渊神色骤变：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身子不舒服？快叫大夫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曦微淡淡道，“只是恶心而已。你离我远点，大概就不会这么恶心了。”

她转身回了西厢房。

萧承渊站在原地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重新换过衣裳，才再次来到她房中。

“她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困了，你走吧。”

“我陪你一会儿。”

萧承渊在她身边躺下。曦微终于忍不住，怒道：“你烦不烦？你就这么闲吗？”

他猛地坐起，眼底尽是震惊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曦微。

沉默片刻，萧承渊才放柔声音：“你冷静听我说。王家愿意相助，我们便能兵不血刃，许多人都不用死。你一向善良，也不愿看见那么多人死在战场上，对不对？”

曦微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
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，也知道他的选择或许能救下许多人。可这并不能改变她无法接受这一切的事实。

“至于子嗣，”萧承渊继续道，“你我日后不能有孩子，我们也需要子嗣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曦微脸上的泪意渐渐淡了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连哭都像是在浪费力气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，“你走吧。”

萧承渊见她不再争辩，以为她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苦衷，便没有继续逼她。

夜里，萧承渊将曦微抱回自己的寝殿，自己则睡在床榻最外侧。翌日清晨，他离开后不久，王府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
“本殿下查案，谁敢拦着！”

迷迷糊糊中，曦微听见有人闯到寝殿门口。她披着薄薄的寝衣起身，从门缝里望出去，只见四皇子带着一群人站在外面。

萧承渊挡在门口，寸步不让。

“本王不想让你进的地方，你还真就进不去。”

两侧护卫已拔剑在手，气氛一触即发。

四皇子怒道：“你想造反不成？”
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

阳光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，映得如玉石般耀眼。寝衣勾勒出姣好的身形，纤细修长的双腿与一双赤裸的脚，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踩在地上。

她像是没瞧见门外剑拔弩张的阵仗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，懒洋洋地抱怨：

“吵死了。”

她瞥了一眼身后的人，轻哼一声，转身便往西厢房走。

萧承渊脸色骤变，立刻挡到她身后，厉声喝道：“都转过去！”

他随即示意嬷嬷取来披风。披风送到后，他赶紧替曦微披上；嬷嬷也匆匆蹲下，为她穿好鞋。

曦微一言不发，穿好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四皇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，眼睛都看直了，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：

“都说大哥不近女色，原来是看不上旁人。身边藏着这等绝色呢。”

萧承渊气得咬紧牙关，脸色铁青，眼底杀意一闪而过。

查案结束后，他回到曦微住处。曦微正靠在摇椅上，神色平静。

“你……今日为何那样做？”萧承渊问。

“我怎么了？”她头也没抬。

他顿了顿，改口道：“我看你身上没有疤痕，是不是都好了？”

“只是看不出来，不代表好了。”

萧承渊走近她，在她颈侧落下轻轻一吻。

“我真的很想你，宝宝。可不可以……”

“不可以。”曦微推开他，“我没心情，也不舒服。你去忙公务吧。”

萧承渊没有勉强，只吩咐人打来凉水，独自去了净房。片刻后，他带着一身湿气出来，低声道：“你好好休息。若有事，吩咐赵嬷嬷。”

接下来几日，四皇子查得“证据确凿”，认定萧承渊下毒害死恭王妃。皇帝震怒，正要治罪，忽有急报传来——四皇子昏倒了。

“传太医！”

太医诊治后，神色凝重：“四殿下症状与瘟疫相似，必须立即隔离。”

四皇子被严密看管在府中救治，病情却日渐加重，府里也陆续有人染病。无奈之下，皇帝只得暂缓对萧承渊的问罪，并命人将所有染病者送往城外隔离。

数日后，四皇子府中再传噩耗。染病者接连身亡，太医束手无策。皇帝最终下令，将死者焚化，凡出现症状者也一并送往城外。

眼看四皇子已无望，朝中反对声四起。皇帝却力排众议，立六皇子为太子。

消息传开，安陵城内议论纷纷。

“没想到最后竟是六皇子成了太子。”

“谁能想到呢？”

恭王府却没有任何动作。萧承渊依旧按兵不动，王大人也从此称病，不再入宫。

他们像是在等一个时机。

曦微没有问，也不想再问。

不久后，“孟曦微病故”的消息传遍了安陵城。有人说她没能熬过旧伤，也有人叹息这半年安陵城接连出事，风水实在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