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。
郭祥背靠柴堆坐着,两只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。
明天早上,县里就要把他烧死了。
远处传来锣鼓声,一下一下的,那是县里人在求雨。
对面墙角,郭秀敏缩成一团,肩膀一抖一抖的,不敢哭出声。
“哥。”
她哽咽着问道,“我们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不会。”
郭祥的声音也很低,哄道:“绳子马上就要被我弄开了,一会我们就从后墙翻出去。”
“可是他们说,明天早上就烧……”
“那就赶在天亮之前。”
郭祥把后背往柴堆底下又抵了抵。
那半片碎瓦是他进来的时候摸到的,缺了个口,断口很利。
他把手腕贴上去,一寸一寸地磨。
磨了快半个时辰,麻绳断了一股,还剩两股。
“哥,”
秀敏抽着鼻子问,“他们为什么非要烧你?”
郭祥没吭声。
这个问题,他也没琢磨明白。
以前师傅喝醉的时候,有说起起过他的身世。
听说他生下来的时候,接生婆就惨叫了一声。
他娘疼了一天一夜,浑身是汗,勉强抬起头,问怎么了。
接生婆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他胸口的那一道印子,血红色,横在心口上,正好是个牙月的形状。
三个月后,他爹娘撞上了劫匪,两口子一个都没回来。
爷爷请了个算命先生到家里,那人看了他一眼,钱都没敢要,转身就走。
“天煞孤星。”
爷爷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,“克亲的。”
然后他就被一件旧棉袄裹着,扔到了山里。
师傅上山采药,听见雪地里有哭声,扒开雪窝子一看,是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娃娃,直接就带回了家。
师傅姓郭,在县里开了一家药铺,有个女儿,叫郭秀敏,比他小一岁。
十岁那年冬天,药铺半夜着了火。
他是被烟呛醒的,睁开眼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,火从房梁上一根一根往下掉。
他拖着脸被烧伤的秀敏爬了出去,师傅和师娘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最后两人只能在县里流浪乞讨,艰难过活。
“哥……”
郭秀敏哭着说道,“我好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郭祥把手腕在瓦片上又蹭了一下,绳子只剩下一股,“有哥在,不会出事的。”
门锁突然哗啦响了一声。
老道士晃着身子走进柴房,一身的酒气,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见:“嗯?还醒着呢?”
郭祥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盯着他。
老道士拖过一条板凳坐下,摸出个酒葫芦,拔了塞子仰头灌一口。
“小子,可别这么瞪我。”
他抹了抹嘴,打了个酒嗝:“我知道你们是无辜。可这世道,谁管你无辜不无辜?”
“县里凑了十两银子请我做法,只要把你们两个烧了,说不定老天就会开眼下几场雨。”
老道士又喝了一口酒,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十两银子买你们两个小畜生的命,你们也不算亏。”
“……”
郭秀敏听明白这话了,猛地抬起头,尖着嗓子道:“你收了黑心钱,所以才要烧死我们?!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半边脸白白净净的,眉眼都很好看,另外半边,皮肉拧在一起,疤从眼角一直扯到下巴,把嘴都扯歪了。
老道士的酒兴没了,站起来一步三晃地走过去,“啪”地一巴掌抽过去。
“丑成这样,还敢冲老子龇牙?!”
郭祥咬紧牙关,眼睛里爆出血丝。
瓦片嵌进他的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把麻绳染红了一截,但他一声都没出。
“老东西,去死吧!”
绳子断了的一瞬间,郭祥猛地从地上跃起,扑过去,两只手箍住老道士的腰,把他整个人掀翻在柴堆上。
柴禾哗啦啦滚了一地。
老道士的酒醒了一半,骂道:“你他娘的……”
郭祥抓着断绳,从他脖子后头绕过去,两只手狠狠一收!
老道士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的脸色很快就涨了起来,从红到紫,眼珠子往外鼓。
十根手指抠着脖子上的麻绳,两条腿在干柴上乱蹬,把柴禾踹得哗啦哗啦响。
郭祥压着他,膝盖狠狠顶着他的后腰。
“救我……”
老道士的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,“来人……救……”
郭秀敏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前挪,很快就挪到老道士跟前,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左耳!
“你们……”
老道士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细得听不见:“这对小……杂种……”
他的手慢慢滑了下去,指尖在柴禾上蹭了两下,不动了。
郭祥没松手,他在心里数数,数到三十才把手松开。
老道士趴在柴堆上,血从他耳朵的断口不停往下滴,已经死绝了。
郭祥解开郭秀敏身上的绳子,两人悄悄溜出柴房,踩着后院墙地下的柴垛翻出客栈,迅速朝山里跑了过去。
跑了不知道多远,身后忽然亮了起来。
“找到了!人在那儿!”
十几个人举着火把追上来,嘴里还在不定地咒骂。
郭祥和郭秀敏回头看了一眼,脚下跑得更快了。
可两个小孩怎么跑得赢大人呢?很快,十几个大汉拎着棍子和柴刀,将两人团团围住了。
领头的汉子朝着郭祥怪异地笑道:“小杂种,跑啊!怎么不跑了?”
“……”
郭祥喘着粗气把秀敏往身后一挡,知道这次是真死定了,狰狞着脸说道: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听到这话,那十几个大汉都笑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天边亮了一下,一道青光从云里劈下来,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月色长袍,广袖被风托着,一张脸生得极好看,视线直直落在郭秀敏身上。
“过来。”
她抬了抬手。
“哥!”
郭秀敏惊叫一声,突然从地上飘了起来,一直飘到半空,落到女人跟前。
女人捏着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过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半边烧坏的疤,眼里闪过一丝喜色:“居然还真是一个天灵根。”
说完,女人低头看着那十几个大汉,冷冷地说道:“一群蝼蚁,也敢伤本座未来的弟子?”
“仙、仙人饶命!仙人饶命啊!”
大汉们手里的家伙全掉了,跪了一地,嘴里不停求饶。
“哼!”
女人冷哼一声,一挥手。
十几大汉全都化成了一蓬灰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仙人!”
郭秀敏反应过来,连忙哀求道:“仙人,求求您,能不能带我哥哥一起离开?”
“你哥哥?”
女人再次看向地面。
一个半大的男孩,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身上全是血。
“一个五行杂灵根,”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语气有些不屑道:“也配进我冷月宗的门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