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，外门年度考核如期而至。

天刚蒙蒙亮，宗门中央的演武场便挤满了外门少年弟子，人声鼎沸。场中央立着三块丈高的测灵石，庶务堂的弟子正穿梭着核对名册、规整器物，为首的青年叫赵闲，是庶务堂的得力办事弟子，今日考核的杂务统筹、名册核验都由他经手，是必须到场的差使。

陆潮生排在队伍中段，目光扫过赵闲时心中微动。当年穿越而来，正是赵闲将他救回，又找来草药敷治。这份救命之恩，他一直记在心底。只是赵闲常年在庶务堂忙活，两人平日很难碰到，他始终没机会郑重道谢。

待时辰一到，为首的执事站起身，扬声宣布考核规矩：“外门考核，唯取二标：其一，年岁未满十六；其二，修为臻至炼气三层。双项皆合者，正式录取，可以继续留在外门；有一项不达者，即日遣返原籍，不得逗留。”

话音落下，弟子们按名册依次上前。先验骨龄，再掌心贴住测灵石，石身亮起三层灵光便算通过，只亮两层及以下的，皆是垂头丧气退到一侧。

轮到陆潮生时，他稳步上前。骨龄石上泛起淡光，显示十有六岁，尚在年限之内。随即他掌心按上测灵石，石身顷刻亮起三层匀净的青色灵光，不晃不溢，根基稳得很。

“陆潮生，炼气三层，通过。”执事落笔登记，扬声喝道。

不远处捧着名册核对的赵闲抬眼望来，看见测灵石上稳稳压住的三层灵光，又落在陆潮生脸上，对他笑了笑，算是致意。陆潮生也远远颔首回了一礼。

陆潮生退到场边，便见李大锤挤在人群外招手。他是在册锻器师，不参与修为考核，专来看热闹。不远处林莞儿也刚测完，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，显然也是顺利通过了。

正这时，场边人群分开，张虎晃着膀子走了过来。这人是外门弟子里小有名气的角色，已有炼气四层修为，早两年便通过了考核，今日纯粹是来凑着看新人考核的热闹。

陆潮生的记忆里清清楚楚：当初进山采药，看见一株清灵草，正是此人暗中下了黑手，才害得他失足坠下万丈山崖。也正因那一场死劫，自己的神魂才得以借体重生。

他径直走到陆潮生跟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周遭几人都听得见：“陆师弟？真是稀奇。当初你坠下山崖，我都当你早喂了山精野兽，没想到命这么硬，不仅爬回来了，还混过了考核。”

陆潮生抬眼扫他，语气平淡无波：“托你的‘福’，命大，死不了。”

张虎脸上假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嗤笑一声，目光斜斜扫过不远处正低头核册的赵闲，又落回陆潮生身上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压：“我劝你识相点。当初那事儿，空口无凭，你就是闹到执法堂也没用。老老实实安分修炼，别瞎琢磨有的没的，真惹出是非，你一个刚过三层的新人，讨不到半点好处。实话告诉你，我舅舅就是丹堂的长老，真要扣你个罪名，有的是法子。”

他看着张虎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：“你放心，账都记着。什么时候算，怎么算，我说了算。”

张虎脸色一沉，他本以为对方一个刚站稳脚跟的新人，见了自己四层的威势该服软，没想到口气这么硬。他狠狠瞪了陆潮生一眼，碍于考核场人多眼杂、执事都在，不好当场发作，只撂下一句“走着瞧”，便转身悻悻挤进人群走了。

一旁林莞儿皱着眉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潮生哥，张虎这人向来心胸狭窄，如今又比你高一层修为，你别跟他硬刚，暂时避着点好。”

“无妨，一点旧账而已。”陆潮生收回目光。坠崖之仇他从未忘过，只是如今初稳脚跟，不宜横生枝节。这笔账且先记下，总有清算的时候。

考核过半，通过的弟子陆续拥到场侧庶务堂登记处，人声嘈杂。赵闲立在长案后，一身青布服齐整利落，手中朱笔起落如飞，嘴里还能分神招呼着围过来问东问西的新人，应答周全妥帖，是庶务堂出了名的八面玲珑、善于交际的角色。

见陆潮生走到案前，他抬眼的瞬间便认了出来，笔尖微微一顿，脸上漾开几分熟络的笑意：“潮生，我就知道你能顺利通过。”

说着他取过一枚青铜令牌推到案边，指尖轻叩牌面，交代得清楚细致，语气里带着点自家长兄的妥帖：“这令牌收稳了，往后领月俸、接任务、进出藏经阁全凭它。每月初五准点来庶务堂，月俸是十块下品灵石；堂口告示栏天天更宗门任务，做完攒贡献点，就能去外门藏经阁换功法典籍。刚入正式弟子行列，凡事多留意，有什么拿不准的，只管来庶务堂找我。”

陆潮生接过沉甸甸的青铜令牌，正面刻着宗门徽记，背面镌着他的姓名与弟子编号。他拱手道：“多谢赵师兄照拂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赵闲笑着摆了摆手，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眼，又压低声音补了句，“方才张虎在这边晃了半天，那人素来心术不正又好面子，你刚站稳脚跟，别跟他硬碰。真有什么事，先过来找我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下一名弟子挤到案前，他神色一正，便又转回公事公办的模样招呼起来，切换得自然流畅，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
陆潮生攥着令牌退到一旁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牌面。父辈的旧情，赵闲的照拂，加上如今正式外门弟子的身份，他在这宗门里终于不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、坠崖濒死的孤人。往后无论是潜心打磨修为，还是外出探宝，都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底气。

待到最后一名弟子测完，执事高声宣布考核落幕，演武场上人潮渐散。有人喜形于色结伴而谈，有人垂头丧气收拾行囊，喧闹声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。

陆潮生回身找到人群后的李大锤，又冲正整理药囊的林莞儿招手：“莞儿，一起走？”

李大锤扛着铁锤大步过来，嗓门敞亮：“我正说呢，今天这日子，总得凑个热闹！”

林莞儿眉眼弯弯走过来，笑着提议：“好不容易都顺顺利利过了关，不如庆祝一下？”

“理应如此。”陆潮生颔首，“我请客，咱们先去药膳堂置办些吃食，回院里吃。”

三人沿山道往回走，顺路拐进宗门脚下的药膳堂。堂里飘着灵谷与草药的淡香，陆潮生拣了几样松软的灵米糕、一坛补气养身的清酒，又称了半斤卤制江鱼，都是寻常弟子常吃的吃食，不张扬却也够丰盛。

提着食盒回到小院时，暮色已经沉了下来。李大锤搬来木桌摆在院中央，林莞儿点起檐下油灯，昏黄的光漫开，映得三人脸上都带着暖意。三人围桌而坐，揭了酒封，布开菜碟，山风裹着草木香吹过院角，说不出的惬意。

李大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，抹着嘴笑：“以后咱们仨都是正经外门弟子了，好好修炼，将来都混个样子出来！”

林莞儿抿了口酒，笑着点头：“是该好好精进，往后还能搭伴做任务、进山采药。”

陆潮生举杯碰了碰两人的碗沿，目光扫过檐灯下暖意融融的小院，又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。如今正式踏进修仙正途，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相伴，前路纵然漫长，也满是踏实的奔头。

他饮下一口清酒，心底沉静。属于他的修行长路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