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满囤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一九九一年腊月,老岭连下了九天大雪。他那时已经在县城发了财,多年没进山,偏赶在年根底下回村,说要给山神爷上炷香。结果走岔了兽道,一脚踩进雪窝子,顺着老鸦沟滚下去,沟底的石头撞在腰上。他趴在那儿,血一点一点渗进雪里,身子越来越凉,心里却明白——山神爷记账的时候到了。
其实他这辈子欠的账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爷爷守了半辈子羊皮账,教他认了半辈子老规矩,他一样都没接住。出了山,进了城,把老山客的行当丢了个干净。村里人说他不肖,他不认;可躺在雪窝子里,血快流干的时候,他忽然认了。他这辈子,欠山里的账,欠爷爷的账,欠那个老行当的账——账账都没还。
弥留那会儿,他看见爷爷留下的半张羊皮账悬在眼前,无风自翻。账页上他爹的名字亮了亮,旁边两个字:三更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眼前是土墙,煤油灯,一张老旧的木头床,被褥洗得发白,带着烟火气和草药味混成的味道。窗外风呜呜地刮,夹着深秋山里特有的松脂气。灶间传来爷爷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全咳出来。
这是1983年,他十五岁,进山的前一夜。
石满囤躺在炕上,把眼睛闭了又睁,睁了又闭。上辈子的事一桩一桩从脑子里过:爷爷是怎么病死的,账是怎么烂在别人手里的,他自己又是怎么一步步把祖辈的东西全丢光的。最后定格在雪窝子里那一幕。
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五岁的手,骨节还没长开,虎口带着磨出来的茧,是常年干山货活留下的。炕沿下摆着一双千层底,鞋尖朝里。他记得规矩,进山的人,鞋要头朝外放,朝里放,是留人的意思。
他光脚下地,把鞋掉了个个儿。
鞋是爷爷纳的,千层底,针脚密得看不出线。他弯腰的时候,闻到鞋窠里那股子晒干的烟草味——爷爷总把烟叶袋子搁在鞋里捂,说是潮了走山不塌皮。这些小零碎,上辈子他嫌烦,如今想起来,心里酸溜溜的。
“满囤?”灶间传来爷爷的声音,“醒了就过来,把灶膛的火拨旺些。”
石满囤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紧。
爷爷石老蔫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,膝盖上铺着一张旧兽皮,手里正拿粗麻线补一双皮靸子。灯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,比上辈子记忆里的还要老些。他抬头看了孙子一眼,没说别的,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
石满囤蹲下去拨火。火光跳了一下,照见墙上挂着的那杆老猎枪。枪管擦得发亮,枪托上有道旧裂痕,用铁箍箍着。枪是新擦过的,油味还没散——爷爷这是打算明儿一早,也进山。
“爷,”他说,“进山前夜,是不是不该沾荤腥?”
爷爷的手顿了一下,看他一眼:“你还记着这个。”
“记着。”石满囤说,“头夜不沾荤,明早拜山神爷,口要清。这是老规矩。”
爷爷没接话,半晌才叹口气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小时候我带你进山,头一句教你的话是什么?”
“进山不喊名。”石满囤答得利索,“在山里,喊了真名,山神爷就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了,是要还的。”爷爷把皮靸子往地上一搁,“山里的东西,都是有数的。你拿了多少,山神爷心里有本账。欠得多了,日子到了,连本带利来收。”
石满囤的后背一凉。
上辈子他听爷爷说过同样的话,那时候没往心里去。后来他才知道,爷爷说的账,不只是山货的账。
“爷,咱家欠山里的账,有多少?”他问。
爷爷没答。他弯腰从灶台下摸出半张羊皮,摊在膝盖上。羊皮发黄发脆,边角卷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可那些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,像是蒙了一层水汽。
“这账,是隐显墨写的。”爷爷说,“獾油调朱砂,再兑几味草药汁子。字平时不显,得遇着对账的东西、对账的人、对账的时辰,才自己现出来。这是老山客的土法子,不是什么神仙手段——药性碰着腥气潮气,日子到了,账自己现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账不欠人,人欠账。”
石满囤盯着那半张羊皮,喉咙发紧。他伸手想碰,爷爷却把羊皮又揣回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爷爷说,“明儿还要走一天的山路。”
夜里石满囤躺在炕上,怎么都睡不着。他想起来,上辈子这一夜,他压根没把爷爷的话当回事,第二天进山毛毛躁躁,把一筐山货摔在山涧里,还让赖二捡了便宜。爷爷为了补那笔损失,拖着病身子跑了一趟远山,回来躺了半个月。
这辈子,说什么都不能再那样。
他翻了个身,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。他摸出来,是半张羊皮——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塞到他枕头底下的。
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照在羊皮上。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,竟慢慢显出一行来。
第一笔账:石老栓。他爹的名字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旁边两个小字:三更。
石满囤猛地坐起来,浑身汗毛都竖了。上辈子他咽气前看见的,就是这个——他爹石老栓的账,旁边写着三更。
他爹石老栓,是石家的独苗。当年放山,摔死在山涧里,村里人都说山神爷记了账。可那是失足,是意外,账为什么记在爷爷的羊皮上?三更,是时辰——寅时的更点。人在深更半夜,能对什么账?
他想起老辈人的说法:山里的账,有的拿东西抵,有的拿命抵。他爹的账记着“三更”,是不是说明,他爹是夜里三更出的事?
可村里人明明说,他爹是白天放山摔的。
他攥着羊皮,指节发白。窗外,老岭的山影黑沉沉地横着,像一尊不会说话的账房。那一夜,他再没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