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照把七号设备刚传回的星图放大了一倍。
右上方少了一簇星。
他先看文件名,又把上一张拖到旁边。两幅图的四周对得上,中间却空了一块。
手机贴着键盘震了一下,母亲的语音到了。
“下班了,车快到青川桥。你别回来拿菜,够你妈自己吃好几顿的。”
后面有人喊扶好,语音断了。
许照本想提醒她,冰箱最下面那盒菜不能再吃,手指停在话筒上,却没按下去。
屏幕刷新。
那一片仍是空的。
东岚天文观测站的值班时钟走到凌晨两点十四分。2039年9月17日,距离天亮还有很久。
泡面正冒着热气。他放下手机,调出原始曝光,屏幕上那片黑暗依然在。天气记录没有云,窗外也是晴天。
再下一张传来,自动校准的红框跳了一下。
【星表匹配失败。】
许照把椅子往前拉。
他在这儿干了两年多的值班记录,见过设备结露、飞虫挡镜头,也见过半夜停电以后整张图报错。这回不一样。周围那些熟悉的星点还在,位置没有乱,缺掉的部分却干净得让人难受。
他给周启明打内线。
“周老师,七号少了一片东西。”
“哪片?”
许照报了坐标。
“先别动原图,七号也别重启。”周启明说,“我去看另一套,得先排掉设备的问题。”
许照正在往回找文件,自动处理程序已经把新图送入待重算队列。他取消了这一批的自动配准,另存原始帧。手指有点急,第一次点错了目录,他退出来,重新选。
周启明披着外衣进门,没顾上穿袜子。俯身看了一眼,转身便去调另一套设备。
镜头转向,新的画面慢慢铺开。
空白仍在。
周启明拿起电话。许照从屏幕前抬头,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很长的一声喇叭。
隔着几公里的夜色,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绷住的线。
许照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。
站里同事转来的群消息只有一行:青川桥出事,别走。
他点开母亲的定位共享。小小的头像停在桥北引道,下面写着,两分钟前更新。
他拨电话。
占线。
第二次还是占线。
窗外的山路亮起车灯,远处又多了两道警笛。周启明打通了邻站,正在念坐标,念到一半,对方先问他地面有没有事故。
“你们那边也有?”
许照不等这句话说完,又拨了一次。
电话通了。
“妈,别过桥!”
“没过。”母亲声音发抖,“车倒出来了,叫我们下来。你别急,我在……”
那边有人哭,也有人喊不要拿东西。母亲的声音被挤开,隔了一会儿才回来。
“轮胎铺。绿牌子那个,钱姐也在。”
“哪家轮胎铺?你把定位再发一次。”
“我不会弄。你上回接我,前头修车的——”
线路断了。
许照再拨,屏幕只剩呼叫中的圆圈。
他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沿。泡面的汤晃出一圈,浸湿了压在碗边的纸。
周启明回头看他。
“我妈在桥北。”
老人伸手把正在通话的听筒稍稍挪开:“接到人没有?”
“她刚下厂车,电话断了。”
许照摸到钥匙,又看一眼电脑。原始帧已经存完,外部传输还差一点。
他想等,右脚却已经朝门口挪了半步。
“目录发我,走。”周启明说。
许照把路径和最近一张的时间发过去,抓起外套,走到门边又回来拿充电线。周启明没催,等他把东西塞好,指了指窗外。
“老陈要送两个人下山。跟车到山脚,再问路。别骑你那辆车往断桥上钻。”
许照应了,跑下楼。
他二十四岁,平常总嫌母亲电话里把同一件事说三遍。这一会儿,他把那句没说完的“前头修车的”又听了一遍。
几分钟前,青川桥中间的路灯低了下去。
桥北夜宵摊的老板正弯腰扶水桶。黄狗从桌下蹿出来,撞翻半桶洗碗水,老板骂了一声,直起身,看见桥上几盏灯接连向江心倾斜。
一辆货车正在刹车。
车头已经越过断口,后轮拖出两道黑痕。货厢斜撞栏杆,整辆车带着一片碎石翻下去,后面的出租车一头顶上断开的桥沿。
有个人推开车门,刚迈出去,脚下又陷了一块。
江面的白水冲得比桥还高。
老板扔下水桶,跑到路中间。迎面一辆面包车急刹,后视镜扫过他的胳膊,他跌下去,又爬起来拍驾驶室。
“倒回去!桥断了!”
后头有人按喇叭,想从旁边绕。
老板伸开双臂,嘴张着,第二声竟没喊出来。
江下的救命声传上来了。
西部的一列货车停在了隧道外。
司机把灯举高,看见前方两条铁轨仍伸向有灯的隧道口,中间的路基却空了一段。制动的余震沿车厢传回来,他握着通话器,两次才按住按钮。
米国西海岸的港区还在白天。一只吊起的集装箱撞翻相邻货垛,检修车被压去半个驾驶室,广播留在里面,继续播着天气。
龙国应急值班大厅里,墙上的地图不断变红。接线员刚将一处报为道路受损,下一通电话就改成了有人失联。铁路、港口、医院的号码从一张桌子传到另一张桌子,有人把天文系统刚送来的缺星图放在地面事故旁边。
两份材料的时间挨得太近。
一名负责人提起电话,要求跨系统保留原始记录,随即转身问还有几艘救援艇能调。
东岚的第一组地面测量设备就在这时上了车。
老陈已经把车头调向下山的路。许照钻进去,关了一次门没关上,才发现充电线挂在外头,线头磕着门框响。后排的检修员替他收进来。
手机里不断有人转发事故视频。他只找白底蓝条的厂车,一截泡在水里的白色车顶刚被他放大,车刹住了。
前头有落石。
许照跟着检修员下车,与另一个人合力抬石,掌心蹭掉一层皮,第二次才把石头翻进边沟。
再上车时,那段视频补了出处,是两年前的山洪。
他把手机扣到膝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山下的路口已经不许车往桥那边开。
车外有人举着闪灯指挥,所有车辆拐入西侧便道。
一架急救无人机从上方越过去,腹下的红灯照了一下车顶。它没有去桥心,在桥北人群较少的一块空地下降,旁边的人挥手清出地方。
救护车还堵在后头。
许照隔着车窗看见有人抱着一只鞋跑,嘴里喊着名字,喊到灯下,又折了回去。
许照推门下车。老陈递过一只备用手电:“看见人,报一声。”
最靠路口的民警正在拦一辆货车。司机说车上有药,民警拿过单据,看了一眼,叫同伴把侧面的车流让开。
许照等他转回来,问绿招牌的轮胎铺。
“有两家。店主叫什么?”
他答不上来。接过母亲两回,她总在路口的树下等,他从没留心过店名。翻遍相册,才找到一张母亲蹲在纸箱旁挑橘子的照片,右上角露出半块绿牌子,下面是轮胎。
民警看了看:“东头。这边过去封了,你沿墙走到药店,找穿橙衣服的人。”
“还能过去吗?”
“先问他们,别自己绕。”
许照沿墙跑,险些撞上抬来的担架。布角漏出一只手,他停住脚,给担架让路。
他贴到墙边,把手电压低。
桥那边有灯扫过来,亮出悬在水上的半截桥面。昨天早晨他还从那里经过,嫌前面的公交车开得慢。
许照在药店外看见了梁队。
对方的头盔上有一块磕掉的漆,正在低头听手持终端里的人说话。终端的画面是一条窄街,店铺都在,两盏路灯亮着,看起来甚至比外面的主路完整。
旁边一个队员拿着手机,正在比对转来的照片。照片上同样有一块绿牌子,梁队却让他再问具体位置。
“这条是桥西。报的人说桥东,别把两拨人当一拨。”
许照俯下身,看见照片底下那辆挂蓝布的送货三轮。母亲挑橘子的照片里,也有它。
“这张能给我看大一点吗?”
队员把屏幕转过来。
许照把两张图并在一起。
同样的三轮车,蓝布破的那一角,却换到了另一边。
“这图左右反了。”
梁队看向他。
许照把照片放大到三轮车的挡泥板。上面喷着一个倒写的“运”,贴在店门边的两张小广告也是反的。转发过来的照片截掉大半招牌,刚才谁都没有留心那些小字。
“我这张是去年拍的。”他递出手机,“车从桥东进来,停车时车尾朝北。轮胎铺在东边。”
队员将实时镜头转向另一条街。绿色门头从画面右侧滑进来,门边的旧三轮只剩一个车轮,车身已被人挪走。
梁队拿起通话器,叫东口那组往里看。
许照听见那边回报店内有人,手指松了,又握住。
他把完整照片传给队员,指明自己当时站在哪里。
“这个绿的,就是我妈说的店。”
梁队抬眼,叫他站到自己身后。
“里面多少人?”
“我不知道,厂车上下来一批。”
“能打通就问。有没有老人,哪儿受伤,后门开在哪儿。别让他们出来迎你。”
许照赶紧拨电话。
接通的那一刻,他几乎没听清母亲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到了。你别出去,我在药店这边。”
“你怎么下来了!”
“先说里面几个人。”
母亲和钱姐在那边数,数到十二,又有人说后屋还有三个。一个姑娘脚扭了,一名老师傅喘不上气。店主把卷帘门抬高半人,让他们进去躲,外头路边有裂口,不敢再走。
梁队接过许照举来的手机,让店主先把后屋门打开。
店主说后头通货棚,侧门早年封了,存着修轮胎的旧料。梁队让他不要急着搬,先看有无积水,能不能找到另一处出口。
“你们来了吗?”母亲在那头问。
梁队把手机还给许照。
“我在外面。”许照说,“马上看见你了。”
他说完才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道能不能马上过去。
临街的照明已经架起来。小型履带车先从药店门外驶过,前端短臂沿地面探了一圈,接着升高。许照站在墙边,看它经过自己的鞋尖,再转进窄街。
另一名队员把长探杆架在近端支座上。脚下和支座周围刚查过,接下来要沿不同高度往街中试,探杆可以从人站着的位置慢慢送出去。
终端上的旧地图关了,只留实时画面。
许照望着绿色招牌,看见穿深色衬衫的母亲走到卷帘门下面,朝外张望。
“看见你了。别动。”
母亲把手伸出门缝,挥了两下。
他们之间只有十几步。水泥路泛着湿光,一根弯掉的招牌支架斜搭在路边,后面没有坑,也没有火。
许照向前探了探身,想让她看清自己。
就在这时,路灯忽然分成了两团。
他眨了一下眼。
身旁的探杆架上方,墙砖的缝错开了一点。
很短,只有巴掌长,斜斜的,像贴在砖上,又比砖离自己近。那道浅痕从杆身上方划过,两边的东西各自清楚,偏偏接不到一起。
许照偏过头。
灯晃了,那道痕没跟着晃。
架子后面的队员正弯下腰,手越过探杆,准备压紧外侧的定位扣。
许照一下喊了出来。
“手收回来!”
队员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架子上头!收手!”
那只手立即缩了回去。操作员松开按钮,刚调高的杆件还在轻轻回摆,靠近夹座的那一段从浅痕间斜过。
长杆往下一沉。
前半截砸在水泥路上,白色标片弹了一下,滚进灯光里。
队员站直了。
留在支座上的杆头光秃秃的。掉在地上的半截也没有弯折,两头之间少了一小段,原先接在那里的几道刻度,怎么找都找不到。
刚才那只手就要从那里伸过去。
“退!”梁队喊。
他把身前的人往后带,小车停止前进,靠外的两名队员收回器材,警戒带连同许照一起向后撤。
许照还想看那道痕。
刺痛从眼后猛地顶上来,他闭了一下眼,泪水已经流过脸颊。再睁开,路灯、支架和招牌挤在一起,刚才看得分明的那一小段却不见了。
手机里,母亲一直在叫他。
“回屋里,妈。别出来。”
他说得很急,最后几个字破了音。梁队已用扩音器叫店里的人退回去,穿深色衣服的人影从门下缩回,许照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有人把他往药店墙边扶。
是刚才伸手的队员。
那人攥了一下右拳,再张开,手套没有破。他看着许照,开口时嗓子有点紧。
“我听见你喊才收的。”
许照扶住墙,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先看见它断了?”
“不是。还没断。”
队员低头看自己的手,没有再往下问。
梁队已经派人绕后巷,另叫一组重新检查药店门外。小车留在前面,操作员沿着新的退让位置放出探臂,没有谁再把刚才查过的地方当作一直能站。
“眼睛伤着了?”梁队走过来。
“刚才疼了一下。”
“别揉。能看见我吗?”
“能。”
许照看见他头盔上磕掉的漆,目光一转向路灯,又不由自主地眯起来。他避开亮处,泪水慢慢止住了,眼底却还横着一条淡影。
梁队叫近处的医护过来看。许照把那一点错位说了,抬手想指,手指停在半空,又落下来。
他已经找不到了。
“别再盯。”医护将他带到背灯的一侧,先看了看他的眼睛,让他坐下。
耳机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小照,那我们从哪儿出去?”
许照望向后巷。那里黑着,只有探路灯在移动。
他刚刚拦住了一只伸出去的手,却连母亲走出那间店的第一步该踩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梁队指给他看,绕后的人已经进了食品厂西门,没让他自己去试路。随后把一部终端放到他面前,亮度调低。
是照着探杆的那台记录机。
“你说的,是哪一处?”
许照在旁边的暂停画面上指了指。录像向前退了一点,那名队员俯下身,手伸到半途,听见他的喊声又收回。杆件斜过去,前半截落下,白色标片在地上滚。
他把画面停在伸手以前。
架子在,墙砖也在,砖缝齐齐整整。
许照抬起头,看向终端后面的那条街,又看回屏幕。
他看见过的那道痕,录像里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