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山门,许照先看见了自己留下的伞。
伞靠在门岗窗下,弯柄卡着一只空花盆。夜里下山时他没顾上拿,几天过去,伞还在,旁边却多了两只封着盖的器材箱。门岗的人核过通行单,往车窗里看了一圈,才抬杆放行。
程野坐在他旁边,膝上压着一块折叠屏。
屏上有两条路,一条通往北坡,一条从主楼南侧绕出去。司机把车开到连廊外,没有照过去的习惯停进楼后车棚,车头始终朝着出口。
“东西先不全卸。”前排的宋岑说。
许照抱起自己的包,将箱子上勒皱的名单抚平。他的名字后面写着原岗位,值班记录。复查后,他已经能正常看图,眼睛也没再痛;医生让他恢复的是这些工作。
周启明从门里出来,看见他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眼睛不疼了?”
许照点头,又说母亲还在食品厂,钱姨陪着,两人已经安顿下来。
“旧资料让他们发目录,你在下面一样能找。”
许照把手机递过去。照片是去年检修后拍的,旧机房侧面的门露出半边,后面接着一段不在新地图上的短廊。屏幕边缘还有他当时随手拍进去的一只饭盒。
“这条门现在还通不通,目录上没有。北坡那几张也对不上拍的位置。”
周启明看了一会儿,问他是不是非要回来。
许照没有马上答。门内有人端着早饭经过,瓷碗碰到铁匙,响了一下。他想起桥北那名队员缩回的手。杆件就在手边少了一截,可他后来再望过去,什么细痕都找不到。
“那晚我看见过一次,后来就不行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,究竟怎样才能看见。”
周启明将手机还给他。
“先把你认得的交出来。现场听他们的。”
值班室里,他的椅子换了一只轮。
旧轮搁在窗台,裂口里夹着头发。许照用纸包起,拉开抽屉想放进去,发现里面多了两支备用电池,便又把轮子放回原处。
周启明已经让人把旧硬盘取了出来。
许照插上线,等目录打开。屏幕里,灾变前的山仍然是原来的样子:北坡矮草挨着排水沟,修过的围栏泛着新漆,台阶下有半只掉了口的水桶。他点开其中一张,放大到石板边缘,旁边程野把昨天的画面拖过来。
他在山下见过的那层白,如今又厚了一些。
白色从草尖向下铺,有些贴着石板,看着像施工时落的灰。可铁架上没有,排水沟里的烂叶上也没有,唯独几簇活草裹得最厚。
“春天补围栏的时候用过什么?”程野问。
许照翻出领料单。水泥、焊条、灰色底漆,领用的地方都能找到,北坡那一小块不在其中。
宋岑从隔壁进来,先看两张照片。
“外侧两处还用原来的布点?”
程野把图调出,指了指靠外的位置。
“离这里更远,远拍没发现同样的白草。昨天撤了中心,外侧还留着。”
宋岑拿起电话。许照听见她叫另一组暂缓进场,等新图送到再换位置。屏上那一个很小的圈挪开了,车外刚戴好手套的人重新把工具装回箱子。
许照将那张刚找出的旧图留在屏上,指给回来拿工具的人看。石台没动,原来能落脚的一圈草地却不能再照旧算了。
程野把旁边一张放大,想认台阶背后的走线。那里被树枝挡住,许照指着石台另一头,告诉他线从沟底绕,清沟时曾经挖开过。
“那边的旧机房还能穿过去?”
“门里有一道短栓。去年我走过。”
程野将位置记下,让队员先从主楼一侧检查,不往北坡绕。许照想跟去,被周启明叫回来。硬盘还有一层目录没读完,里面是上一轮大修前的环境照片。
他坐下,把鼠标拖回去。
有几张照片上沾着录入时留下的错日期,他从树叶、外衣和维修单里一张张对,没凭文件名排成一列。程野回来时,旧机房的侧门已经从内侧打开,外面的低台能与连廊另一端相通,积水和杂物也清过了。
“有这一处,车能换边接人。”他说。
许照把原图放进对应文件夹,没有删掉那只拍歪的饭盒。屏幕旁边还开着首夜两台机位的录像,他看了一小段,杆件、队员缩回的手都在,那道痕还是没有。
程野过来拿图,他便关掉录像,先把旧机房的位置指清。
午后,他们停在北坡观测场外。
许照穿上领来的防护外衣,扣紧面罩。耳后的带子勒住一点皮,程野见他总在偏头,替他将压折的那一段抻平。
许照刚站定,就闻见一种湿木屑的气味。昨夜似乎下过小雨,松针底下还暗着,石板却已经干了。风把近处的草压向一边,那层灰白没有像浮尘一样散开。
一名队员把半人高的箱子放平,松开四角卡扣。箱盖展开成两片挡板,小型履带车从中间滑出来,头部的夹具缩在透明罩内。
程野蹲在箱边,先让车在脚前绕了一圈。
夹具开合,短臂转向,回传画面里,一只蚂蚁沿石缝爬过,被放得比人的手指还大。许照看着它钻进草根,想起从前在这里踩过多少回。
宋岑问第二路画面到了没有。
靠后的人举了一下手。另一台长焦机固定在高处,既能拍车,也能拍旁边的标尺。通信车内有人复述了一遍位置,程野才把履带车放出去。
车沿旧石板走,临近白草时慢下来。
夹具剪下第一片叶子。
灰白表层裂了,下面的叶肉也跟着碎开,掉进盒里的不像叶片,倒像极薄的干壳。夹具退回,空在上头停了片刻,程野重新调低了闭合力度。
第二次仍碎。
他抬头望向现场。许照跟着看过去,白草之间竟夹着一簇新芽,颜色深得发黑,叶尖还卷着,却已经顶开了压在上面的枯叶。
“旁边那簇以前也有。”许照说。
“同一株?”
他张了张嘴,又低头翻照片。旧图只能看见这一片长过同样的草,根都藏在下面。
“不能肯定。”
程野没催,重新调整夹具的方向,让它把带着新芽的细茎与下面一小撮土一起取出来。完整的那一撮被放进另一格,盖板逐层合上,屏幕右侧跳出已闭合的提示。
远处传来很轻的一声响。
许照抬头,看见一丛矮草倒了。没有人碰,草叶从中间塌下去,灰屑落到石边,露出底下比别处更深的绿。
许照从石板看到草根,又回到那些断掉的叶尖。没有首夜那种错位。他没往前走,只将程野递来的长焦画面拉近一点,记下倒伏的位置。他再抬眼望向现场。就在那一小片阴影里,几粒淡亮的东西从倒下的叶子上浮起来,离地不过一点,转眼又淡了。
他以为是叶面反光,换了个角度,那几粒微光仍浮在叶子上方。宋岑也看见了。
“收回到外罩。人撤到路边。”她说。
履带车退进预先放好的罩内,扣锁合拢。没人过去替它提箱,电池还够维持到翌日,两路图像都接进主楼。
走回检修道时,许照松开手,发现笔杆上留着几道汗印。
他本来还有一个问题,想问新芽是不是从死叶里长出来的。看见程野仍在回放刚才那几粒亮点,便先把问题留在了纸上。
站里的饭提前端了出来。
厨师把锅盖掀开,叫大家趁热吃,第二锅米少放了一点,怕又剩。大厅临时拼了三张桌,防护外衣挂在门外,人坐下,还是有人习惯给没来的同事留凳子。
许照端着饭走到窗边,打给母亲。
她刚领到晚饭,身后钱姨在问醋放在哪里。母亲说今天没有再换地方,晚上有车来送生活用品,他那条毛巾已经放进包里,等他回来拿。
“我这里也开饭了。”许照说。
“拍给我看看。”
他把镜头对着饭盘。母亲先嫌青菜少,又问是不是有肉,直到旁边有人说她自己的饭也凉了,才挂掉。
许照夹了一筷子菜,没吃进嘴,屏上忽然弹出一条提醒。
北坡的近处画面停了。
程野已经放下碗,绕到另一张桌前。近处那一路连不上,远端长焦却还在,能看见罩子没有翻倒,罩内有很微弱的亮意。
“要不要重连?”值班员问。
“别清原来的。”程野说。
他切到另一条回传通道,画面慢慢补出。新叶摊开了,灰白的旧叶只剩一堆薄片。那些细屑浮在盒底上方,罩内没有开风。
周启明走来,饭还拿在手里。
“外面也有。”
主楼北窗外,林下的颜色已经变了。先是两棵松树之间出现青白的一层,随后另一处也亮起来,两处中间隔着很长一段暗地,并没有连成飘动的雾。
无线电里紧跟着有人报告,排水沟下方也看见了光。
宋岑把碗放下。
“现在走。北坡东西全留,通信车先下。”
值班员指着仍在传的图像,问主机怎么办。
程野将备用供电接上,屏幕短暂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他们从山脚接来的远端存储没有停,剩余设备可以继续往下传。
许照把自己正在整理的目录保存,拿起手机。包在楼上,硬盘旁边压着自己的外套。他只取了外套,跟着人向外走。
没有人再问明天几点上班。
第一辆车已经坐满。
周启明站在门边,等最后一名设备员跨进去,才回头看楼里。宋岑朝他摆了一下手,让前车先走,自己退到连廊里数余下的人。
许照和程野走在后面。
楼内很亮,院里却忽明忽暗。司机将侧门打开,脚踏板上的黄条清清楚楚,只要从连廊下三阶,就能踏上去。
程野往旁边让,让抱着药箱的人先过。
“你刚才吃了几口?”他问。
许照还没回答,立柱的影子忽然多了一条。
那条淡影贴着原来的黑影向旁边伸,车灯没有动。紧接着,墙脚、沟边、树篱底下先后亮起细碎的青白色,刚才走过的一小块地像被冷光从底下照了上来。
许照眼里猛地一痛。
他闭上眼,手按在柱上,掌根磨过一块凸起的砂粒。泪水一下涌出来,连廊里的人声忽远忽近,有人在叫快走。
程野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跟我。”
许照勉强睁开眼。
车灯成了两团,程野的肩也重了一层,只有最下面那一级台阶清楚得反常。栏杆旁悬着一道很细的痕,斜斜切过砖缝。砖缝在它两侧错开一点,靠近立柱的一头像接在了更低的位置。
那种错位,他在桥北见过。
许照忍着痛,偏头让开车灯的反光。面罩边缘和灯影都挪了,那道痕仍贴在台阶外侧,两边的砖缝也仍然错着。
程野抬起脚,鞋尖已经越过台阶边。
许照抓紧他的外衣,猛地往后拽。
“别下去!”
程野整个人向后撞来。许照撑不住,两人的肩一前一后撞在柱上,耳旁立刻响了一声金属敲石的脆响。
栏杆少了一截。
剩下的横杆没有了中间那一点支撑,朝下垂落,砸在程野刚要落脚的地方。
程野低着头,一动没动。
司机从车里看见了,立即收起接驳踏板,没再催他们从台阶过来。宋岑喊人退回连廊,叫另一头接车。许照还想找那道细痕,眼前却只剩湿漉漉的亮块,连程野站在哪边都辨不清了。
他伸出手,抓到一截空衣袖。
程野把胳膊送进来,撑住他。
“靠我,别自己走。”
车倒向楼侧,早晨开通的旧机房侧门已经亮起接应灯。
许照听见那边的人喊准备换边,急着抬头。刚才还能在照片上讲清的一个位置,现在隔着几步,他连铁门是什么颜色都看不见。
一名随车的救援队员守在固定好的门边。程野问外头怎样,对方将探杆伸向低台,沿先前留下的标识又查过一遍。司机没有让车挨上来,等杆件收回、两侧的通路也报过结果,才按手电指示缓缓靠近。
接驳踏板搭到平齐处。
宋岑让人先把抱药箱的设备员送过去。那人两条腿一直抖,跨到一半不敢动,队员伸手扣住他的腰带,司机从车里接住肩,终于把人送进座位。
许照等脚边不再有人经过,才让程野带自己过去。他的膝盖在门口软了一下,额头碰到车框,手已经抓住扶杆,却总以为抓着的是另一根。
“这根对。”程野说,“握着,别松。”
司机托住他的另一侧,将他推上座位。
车门关拢。宋岑逐个问过名字,把最后一个空格勾掉,拿起无线电说人齐了。前车的尾灯在院外亮了一下,随即向弯道下面沉去。
许照闭着眼,把扶杆松开。
右手还保持着拽衣服的样子。
下山时,他吐了一次。
程野把袋口撑着,等他缓过来,又把纸巾塞进他掌心。车每过一道弯,他便觉得还有另一道弯跟着过来,明明闭着眼,也找不到身体正坐在哪一边。
途中停过一回。前车正在复查一个转角,后面的车全停着,没人下去催。
许照摸到手机,刚亮屏,疼得立刻按灭。
“帮我说一声。”
程野接过去,等他说。
“眼睛又疼了,比那晚重。已经在下山,医院名字出来再给她发。”
“要不要说别担心?”
许照摇头。
发出去不久,母亲回了电话。他闭着眼接,听见她那边忽然安静,钱姨问了一句怎么了,没有得到回答。
“前两天不是不疼了吗?”母亲问。
“上车前又开始的。看见的和那晚很像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把额头靠在椅背上,眼前那两层模糊的亮仍没有散。母亲听见他停下,问现在谁在旁边,他说程野。她让他把电话交过去,问过车上的情况、要去哪里,才再让他听。
“到了就坐着。别自己再去找路。”
许照应了一声。
他原想回来帮人认路,如今连递到手边的纸巾,都要别人先碰一下他的手。
北岸医院门外仍排着车。许照被扶下去,肩上的碰伤处理过,眼睛接着查。程野将他手机里先前就诊和返站前复查的记录交给医护,这回的畏光和重影都比当时重。摘下的面罩与外衣一同装进袋里,留在观察室。灯光隔着眼皮也能刺进去,他听医生让自己看左,又看右,努力做了,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。
一起送来的另一人起了红疹,隔着帘子,说自己只是站在楼门外,根本没去北坡。医护把他说的地方问清,叫他别再抓。
许照听着那一声声布料摩擦,慢慢把自己的手也放下。
他还没哭过,却像已经哭了很久。
程野回来时,外衣破口已经用一枚别针别住。
许照侧着头坐在病床上,认出他的声音,先问山上那几个人都下来没有。
“全在。周老师去打电话了。”
程野将手机放到床头,拉过凳子,坐下后很久没说话。
许照勉强睁眼,想看他的手。
“你哪里碰着了?”
“手掌。擦了一下。”
他把那只贴着敷料的手抬起来,又落到膝上。
“我那只脚已经迈出去了。”
许照没有接话。
“你不拽,我就踩下去了。”程野说,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许照摸着被角,头一次觉得那一下使出去的力终于回到了自己身上。他靠住枕头,慢慢呼出一口气,肩膀却仍紧着。
“可我还不知道,它什么时候会来。”
“先把眼睛看好。”
晚些时候,宋岑带来院里的影像。北坡设备仍用独立电源往下传,院内那台机子也留下了他们上车的全过程。屏幕另一侧还开着桥北的两段录像,停在那名队员缩手的一刻。
许照要求看一小段。
她把亮度降下来,将屏幕放得远些。程野原先站的位置、黄条、栏杆,画面上都有。他看见自己突然把人拽回,看见横杆随后砸落,连落地后的一点弹动也清清楚楚。
那道痕又没留下。
宋岑换了一个角度,许照指过的位置仍空着。屏幕里的砖缝接得齐整,灯照过去,没有什么把它错开。程野看了看另一页桥北的杆件,问他这次看着是不是与那晚相像。许照点了头。
“你当时看见的是这里?”
许照点头,在另放的一张纸上画了很短的一笔。笔尖刚停,眼后又胀起来,他将屏幕推开,按住眼眶旁边,没有往里揉。
程野替他合上遮光帘。
屋里暗下去,他却还记得那块石阶,还有首夜探杆旁刚刚缩回的手。两次都只差一点,他看见了,也来得及喊。可坐在这里想再看时,眼前只有被自己画下的线。
“等我能看了,”许照说,“能不能换个办法查?”
宋岑看向他。
“怎么换?”
“找个不用有人从那儿过的地方。让我自己认一次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,指尖还压在那道短线旁边。
“不能每次都等到人的手脚已经伸过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