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青云山下,故园无人
青云山连绵百里,主峰插云,终年云雾缭绕。
山顶破旧的道观前,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,一道身着粗布短打的身影正腾挪出招。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,却沾不到他半片衣角,招式看似缓慢,却藏着极强的内劲,一掌拍出,身前丈许外的老松枝桠猛地一颤,簌簌落下满针松叶。
“停了吧。”
道观门口传来个散漫的声音,白发白须的老道斜倚着门框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,“今天你十八了,该走了。”
刘辰收拳而立,气息平稳,额角不见半分汗意。他抬眼看向老道,眉头微蹙:“师父?”
十二年前,六岁的他还在刘家坳的山路上跑,这个老道突然出现在村口,跟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,就把他带上了山。十二年来,他学武、学医、学风水奇门,除了下山采买,几乎没离开过青云峰。他以为至少还要再待个三五年,却没想到师父今天突然让他走。
“成年了,还赖在山上干什么?”老道灌了口酒,打了个酒嗝,从袖筒里摸出两样东西扔过去,“拿着,下山去。”
刘辰伸手接住,一样是半块温润的羊脂玉佩,断口整齐,像是从整块玉上掰下来的;另一样是张泛黄的红纸,折得方方正正,打开来是一纸婚约,字迹陈旧,男方的名字写着刘辰,女方那栏,是罗清瑶三个字。
“海城罗家,跟你定的娃娃亲。”老道抹了把嘴,“你去把这婚履行了。”
刘辰捏着红纸,指尖微顿。他从小在山村长大,上山后更是与世隔绝,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门亲事。他抬眼看向师父,想问清楚,老道却摆了摆手,像是嫌他麻烦。
“别问那么多,当年你爷爷奶奶点头应下的。”老道的语气难得沉了些,“你下山先回刘家坳看看,再去海城。你那爷爷奶奶,还有你那个疯娘,能不能找到,也看这一趟海城之行。”
刘辰的心猛地一沉。
十二年来,他不是没想过家。想爷爷烟袋锅子的味道,想奶奶缝衣服时戴的老花镜,想那个疯疯癫癫却总把好吃的藏在怀里给他的娘。他本以为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见他们,可师父这话里的意思,像是事情并不简单。
“师父,他们怎么了?”
“自己去看。”老道背过身去,挥了挥手,“滚吧,别在山上碍我眼。什么时候把事都弄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回来见我。”
刘辰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,终究是没再多问。他了解师父的性子,不想说的事,问再多也没用。他双膝跪地,对着老道的背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,起身将玉佩和婚约贴身收好,转身就下了山。
没有行囊,没有盘缠,十二年修行在身,山川沟壑如履平地。等刘辰踏上去刘家坳的土路时,夕阳正沉在山尖,把天边烧得通红。
村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土坯房错落,村口的老歪脖子树还在,只是比十二年前更粗了些。傍晚时分,村里炊烟袅袅,狗吠声此起彼伏,可刘辰走了一路,却没见到几个眼熟的人。
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路过的村民看他的眼神带着陌生和探究,没人认出这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少年,就是十二年前被老道带走的刘家娃。
刘辰径直走到村东头的自家老屋前。
院门虚掩着,推的时候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。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墙角的柴垛烂了一半,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,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,树下再也没有奶奶坐着择菜的身影。
堂屋的门锁着,锁头锈迹斑斑。刘辰伸手轻轻一拧,铜锁“咔哒”一声就断了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摆设还和十二年前差不多,一张方桌,两条长凳,墙角摆着爷爷的旧锄头,墙上挂着奶奶没做完的布鞋。灰尘落了厚厚的一层,桌角放着半个干硬的窝头,旁边还有个缝了一半的布娃娃——那是他疯娘刘桂兰的东西。
不像是出远门,更像是突然离开的。
刘辰里里外外走了一圈,爷爷奶奶的屋、娘的屋、厨房、柴房,全都空着。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在,人却没了踪影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地上的灰尘,至少积了半年以上。
也就是说,他走后的这十二年里,某一天,爷爷奶奶和娘,突然就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。
村里人没人提起,没人知道,就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刘辰站在堂屋中央,指尖微微收紧。十二年来修出来的平稳心境,此刻像被投了颗石子,泛起层层波澜。他想起下山前师父说的话——能不能找到,看海城这一趟。
师父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屋,转身带上房门,把那把断了的锁重新挂回门上。
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暗下去的时候,刘辰走出了刘家坳。他没回头,沿着通往山外的大路一步步往前走,粗布布鞋踩在碎石路上,坚定又沉稳。
海城,罗家,罗清瑶。
婚约要履行,家人要找。
还有他自己的身世——从他记事起,就知道自己是捡来的。疯娘刘桂兰从小没爹没娘,流浪到刘家坳,是爷爷奶奶收留了她,而他,是疯娘在村口的草堆里捡回来的弃婴。
这件事,师父从来没提过,却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夜色渐浓,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山的那边,是从未踏足的繁华都市,是盘根错节的豪门恩怨,是藏了十几年的身世谜团,还有那场从天而降的婚约。
潜龙出渊,自此入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