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今年二十七,在锦绣花园当保安,月薪三千八,存折上三千二。
三月十号晚上八点,他在小区西门外那条小路上,捡到一张卡片。
卡片被雨泡过,边上卷着,粘在一摊泥水里。上面印着一张照片,照片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九点,他在那间九平米的出租屋里,打了卡片上的那个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个女的,声音很年轻,说普通话,带一点南方口音:“长兴路,鸿运旅社,302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李默问。
“你来了再说。”
“我问多少钱。”
那边笑了一下,把电话挂了。
李默在床边坐了十分钟。
他后来跟自己说,就是想去看一眼。他甚至想过,要是对方出事,他可以报警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,出门了。
九点四十,他站在长兴路鸿运旅社302门口。门底下透出一条光。他抬手,又放下,来回两次。
第三次,他敲了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不是女的。
门后站着三个男的。一个四十上下,秃顶,太阳穴一道旧疤;一个瘦,站在桌子边;还有一个在门后,李默一开始根本没看见他。
床上铺着塑料布,床头柜上架着一台手机,镜头正对着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秃顶的说。
李默往后退了半步。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。他被推进屋里,门关了。
“衣服脱了。”
“你们干什么。”
“脱。”
李默没动。那个瘦的上来拽他外套,他挣了一下,伸手去推。推到了。
“哎哟。”秃顶的笑了,“还敢动手。”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黑色的东西,是电棍。蓝色的火花闪了一下。
李默转身往门口跑。
他跑到一半,后腰上被踹了一脚。他往前扑,膝盖磕在床沿上。他想撑起来,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下,摸到了那台架着的手机。
他抓住了手机。
有人从后面拽他的头发,把他的头往后拉。他抓着手机不放。秃顶的骂了一声,一脚踹在他背上。
他的头往后一仰,然后往下砸。
后脑撞在床头柜的角上。那个角是尖的。他听见了一声很闷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有人在远处说,“钱拿走,人别弄死。死了麻烦。”
“死了扔河里,谁他妈知道。”
有人踢了他一脚。这一脚踢在腰上,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地上凉。他脸贴着地毯,地毯上有一股很冲的味,是别人洒的香水,混着烟味。
他最后想起来的是他妈的电话。她昨天打过来的,说村口那家的女儿下个月结婚,问他要不要回来。
他没答上。
然后什么都黑了。
——
陆沉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不是从门,也不是从窗。是从里面——从这具身体最深的地方,从一个比心脏更靠里的位置,压了进来。
他落进来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是疼。
那是他从来没受过的一种疼。
上界修士也疼。经脉逆行、丹田欲裂、渡劫时被天雷劈在脊背上——那种疼是有层次的,有来历的,疼的时候你知道它从哪儿来,也知道它多久会走。
这一下不一样。这一下是钝的,是闷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混在嗓子里往上冒。
然后他发觉身体不对。
他试着抬了一下手指。手指动了,可那不是他的手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还没睁开,就能感觉出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矮、比他原来的窄,胸口薄,骨头轻,掌心的茧厚得不正常。
再然后,是他自己不对。
陆沉试着运功。
丹田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经脉堵着,识海里那点神识散得像被风吹过的灰。他拿三百年修出来的东西,此刻只剩一点底子,勉强够得上练气三层。
练气三层。在上界,这个修为连给宗门扫地的资格都没有。
陆沉没有慌。
他三百年里在死地里躺过七回,真正要命的时候,人是没有时间慌的。他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:弄清楚周围有什么。
他躺在地上,眼睛没睁,听着。
屋子里有三处呼吸。
离他最近的那个在他脚边,刚踢完他一脚,还在喘,喘得很粗——“就两百三十六?你他妈耍我呢。”这个人的呼吸是往下砸的,用力多,收得少。没练过。
桌子那边有人在翻东西,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。这个人的呼吸浅,坐着,手上有活,一直没说话。
还有一个靠着门框。他不干活,呼吸最稳,也最慢。
“行了,拍完了。”门框那个开口,“钱拿走,人别弄死。死了麻烦。”
“死了扔河里,谁他妈知道。”脚边那个又踢了一脚。
这一脚踢在腰上。
陆沉就在这一脚上,把手动了。
他的左手,无名指和小指扣住自己的衣角,其他三指虚着。这个姿势叫“抚尘”,是青云宗入门第一式。三百年里他做过不下十万次,早就不是招式,是习惯。
他把这具身体里那点薄薄的灵气,全部送到左手上。
灵气走到一半,断了两回。
能动。够了。
——
他睁开眼。
视线是糊的。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的罩子,光落在暗红色的墙纸上,把整间房照得像煮过头的肉。空气里有烟味,有潮气,还有一种很冲的甜香,是劣质香水的味道。
他先看清的是翻东西那个:四十上下,秃顶,太阳穴一道旧疤,像被烟头烫出来的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卡在哪捡的。”
声音不大,平稳,像在问路。
秃顶的抬起头。他先是一愣,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醒了?”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,“醒了正好,跟你聊聊赔偿。你把我妹——”
“哪捡的。”
秃顶的笑挂住了。
这不是一个刚被打过的人该问的话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你过来。”陆沉说。
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威胁的意思,甚至有点像叫人过来搭把手。
秃顶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门框那个一眼。门框那个抱着手,没动。秃顶只当这小子是被打懵了,走过去,弯下腰,想抓他衣领。
他的手离陆沉的胸口还有半尺。
陆沉抬手,抓住他的中指,往手背方向一折。
“咔。”
一个很轻的声音。像折一根晒干的树枝。
秃顶的眼珠子先瞪出来,脸才跟上,然后是一声不像人发出来的惨叫。他想抽手,抽不动。陆沉已经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拽。秃顶整个人往前扑,下巴迎上来,被陆沉抬起的膝盖撞了个正着。
牙关相撞,闷响。人就不出声了。
门框那个骂了一声,抄起地上的椅子。桌边那个站起来想往门口跑。塑料凳倒在地板上,一只啤酒瓶滚出去,撞在墙脚碎了。
陆沉站起来。
——
他站起来这一下,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矮小半个头。躲椅子的时候,他按自己的习惯往左边撤,落点比预计的近了三寸。
他撤慢了。
椅子腿扫在他肋骨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三百年了。
他上一次被人打到,是刚入门那年的秋天,在执法堂的院子里被师兄一掌拍翻,罚跪了一个时辰。
被打的是身体。丢人的是他。
陆沉退到墙角,抓起床头柜上那盏台灯,把线拽断,底座当砖头握在手里。
门框那个举着椅子,不敢进来。他裤腰上插着一把水果刀,手一直搭在那儿。他不傻,他看见了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人,也看见陆沉握着台灯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一点都不抖。
桌边那个翻窗户。窗户小,他上半身塞进去一半,卡住了,两条腿在屋里蹬。
陆沉没追。
他只盯着那把刀。
“手机。”他说,“给我。”
——
门框那个的脑门上全是汗。
“哥,这事儿我们也是替人办事。”他一步一步往门边挪,“卡是有人给我们的,人也是有人指的。我们就是挣个辛苦钱。哥你听我一句,这事你别往心里去,就当没见过我们——”
“手机。”
“在桌上。”
陆沉走到桌边。
一个旧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,屏幕上亮着这具身体的脸。旁边扔着几样东西:一串钥匙,一张小区门禁卡,一本翻得起毛的小本子。
他拿起手机,按亮了。
有密码。
他抬手,用这具身体的手指摁了四个数字。他不知道这四个数是从哪儿来的。刚才那个念头是忽然浮上来的,像从水底冒上来的一个气泡,告诉他:这具身体设的密码,是他妈的生日。
他试了四次。第四次,屏幕开了。
陆沉拨了三个数字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窗上那个不蹬了,门框那个也不喘了。
“喂,110报警中心。”
“有人打我。”陆沉说,“三个人,一间房。有一个被我打伤了,还有一个手里有刀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报地址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被水杯压着的房卡。
“城西长兴路,鸿运旅社,302。”
挂了电话,屋里很安静。
卡在窗上那个不敢动。门框那个握着椅子,腿在抖。
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,握着台灯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门框那个扔了椅子,跑了。楼道里响起一串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——
陆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左手的茧,右手的茧,指甲缝里有一点黑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他往门边走两步。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镜子,超市促销送的那种,边上的漆掉了一块。
镜子里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。脸平平无奇,眼睛不大,头发被血黏在额角上,下巴上多了一道新磕出来的口子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陆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一会儿。
接下来要做的事,他心里已经排好了:等警察来,把该说的说完,然后找个地方坐下,弄清楚三件事——这是哪儿,这具身体是谁,他自己的东西还在不在。
身后,地上那个秃顶捂着手指,一点一点往后挪。他一直看着陆沉,眼神里有一种没见过世面的东西。一个被折断了手指、磕碎了下巴的人,本来该疼得在地上打滚。可这个刚被他们打晕的保安,从睁开眼到现在,一声都没喊过。
秃顶挪到床边,靠住床沿,哆哆嗦嗦地开口。
“你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你谁啊。”
陆沉没回头。
“我叫李默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