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回到岗亭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没有睡。他把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掩上,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塑料椅上,把李默的记事本摊开。
本子的前几页都是李默写的值班记录。“3月 2日,南门栏杆异响,已报。”“3月 5日,西门电动车乱停,劝离。”字歪歪扭扭,笔画很用力,写“劝离”两个字的时候把纸戳破了一点。
陆沉翻到后面空白的页。
他把圆珠笔帽咬掉,握着笔,想了想,开始写。
他写字跟李默不一样。他写得慢,横平竖直,一笔一笔落地。
这一页的正中间,是三天前那三行字。他在那三行底下空了一行,重新起头:
已开一道。三十六道余三十五。
此星灵气近于零,需自造。
自造需三物:药、器、阵基。
三物皆需钱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一页。
上界的人做事讲立身。立身要先有地,有粮,有法器。他现在有九平米的屋子,一个月三百八;有三千二百三十四块存折;有一柄能缩到巴掌大的本命铁尺,藏在枕头底下;还有这具身体。
他把本命尺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这柄尺是他三百岁生日那天,师尊给的。尺是铁的,没有锋刃,一寸宽,一尺二长,尺身上密布着浅浅的刻痕。那不是装饰,是牙印。是他在两百多年里,用这柄尺砍过的那些东西留下的牙印。每一道牙印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是哪一年、是哪一样东西咬上去的。
尺还是那柄尺。可是他现在拿不动它。
他握住尺柄,往里面送灵气。
灵气进去,尺身上的刻痕亮了一道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不够。
他现在这点灵气,只够让本命尺醒一息。一息之后,尺就又变成一块死铁。
陆沉把尺收回袖子里。
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他在本子上又写:
药。阵。钱。
写到“钱”,他放下笔,去翻李默手机里能挣钱的东西。
李默的手机里装着三个外卖软件的骑手端,一个二手交易平台,还有一个几个月前装着没删的彩票软件。相册里有几张照片,拍的是本地的招工广告,日结的那种,一天一百八。
陆沉把这些都看了,最后把手机放下。
这些活儿,挣得慢。
他有别的东西。
他懂的药。上界青云宗的丹房,他待过六十年。宗门里正经的丹药他炼不了,没药材也没火;可这地方的病,跟灵气没关系,跟人的身子有关系。他昨天在小区门口看见卖保健品的摆摊,一箱一箱地卖,说是治腰治腿治失眠,一盒两百八。
他闻过那盒东西。
里面有一味很淡的草药气,是杜仲。杜仲在这里是药,在上界是喂牲口的。
也就是说,这地方的人,把喂牲口的东西卖两百八一盒。
陆沉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。
他低头,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字。
这地方的药,比上界的次品还次。
——
他把这事往深里算了一遍。
他现在一个月挣三千二。房租三百八,吃饭按一天三十算,一个月九百。剩下不到两千。
一个能用的药方,成本大概要多少——他没有药材,得去药材市场看价。但他估过:按他在上界炼药的手感,最省钱的路子是自己进原药,自己炮制,成本能压到成品的一成。
一成,那就是说,他卖一百块的东西,成本十块。
问题在于起步的钱。他现在有三千二。三千二买不了多少原药,也租不到一个能放炉子的地方。
他在本子最下面写了一行:
起步最少要一万。
写完,他把这一行圈住了。
一万。按他现在的工资,不吃不喝要攒五个月。
他不能等五个月。三个月后那道大裂口就要开了。
陆沉把笔搁下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值班室天花板上那盏灯。灯管的一头已经黑了,亮起来的时候会闪。
——他有别的路,他刚才在本子上写过。
他懂药。这地方的人,最怕的病是腰、腿、失眠、血糖。这些病在上界不算病,在丹房里是最粗浅的那一类活计,是入门弟子练手的东西。
他能在三天里做出比那盒两百八的保健品好一百倍的东西。
他缺的不是本事,是本钱,和一个卖东西的由头。
那个由头他没想好。他不能凭空拿出一瓶药去街上卖。他得有个名目,得有个地方,得有人替他说话。
——这些都是后来的事。
他先在本子上写下了眼下最实在的一句:
先找药材市场。
——
天快亮的时候,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小刘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李哥,你还没走?”
“快了。”
小刘打着哈欠进来,从柜子里翻出充电器,一边插一边看他摊在桌上的本子。
“你写啥呢?”
陆沉把本子合上。
“算账。”
“算啥账。”
“算我一个月能剩多少钱。”
小刘笑了:“那你别算了,算完更不想干。”他伸了个懒腰,“我下个月想换个手机,我妈说让我自己攒,我攒了仨月,还差两千。”
陆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一个月剩多少。”
“一千五。”
“三个月四千五。”陆沉说,“你还差两千,那你是花了两千五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。
“哥你别算了。”他说,“你这算法,让人活不下去。”
他拿着充电器出去了。
陆沉把本子揣进怀里,站起来,推开值班室的门。
外面天已经发白。南门口那条路上,早起的第一辆洒水车开了过去,水刷在地上,留下很长一道湿印。
——
后半夜三点,手机在他兜里震了。
他拿出来看。屏幕上两个字:妈。
陆沉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三秒,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……默。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哑,像刚醒,“你怎么还没睡啊。”
“值夜班。”
“哦哦,上班呢。”那头顿了一下,“我就问问,你那个,你那个钱够用不够用。”
“够用。”
“够用就好。”女人说,“你上回说床垫潮,买个新的,钱我给你打过去了两百,你收到没。”
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床垫的事。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半秒,他没抓住,就先答了。
“收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收到了就行。”女人松了口气,又忽然说,“哎,我昨天去村口,看见你同学了,叫什么来着,二柱。他现在开大车了,一个月一万二呢。他妈说你还没对象。”
“……还没。”
“妈不是催你。”女人说,“妈就是说,你要是碰上合适的,别挑得太厉害。你自己什么条件,你自己知道。人家姑娘能看上你,就是你的福气。”
陆沉握着手机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知道李默平时怎么跟他妈说话——是应一声,还是不耐烦,还是会笑。
那头又说:“你要不……过年回来一趟。你爸那个坟,你两年没去了。”
“回。”陆沉说。
“啊。”
“过年回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哎。”女人说,“哎,好,好。你睡吧,妈挂了。”
挂了以后,陆沉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他翻到消息列表。十一条未读,从去年三月一直到前天。那条一分二十秒的语音还没有点开。
他点开手机银行,看了看余额。三千二百三十四块。他找到转账的页面,输了一千五。输到“确认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一千五在这里算多还是算少。
他按了确认。
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,站起来,走到岗亭外面。
夜里很凉,牌子在风里晃。小区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的,只有北门那边的路灯,劈啪响。
陆沉站在那儿,把两只手插进保安服的口袋里。
上界三百年,他没有家,没有亲人,宗门就是家。
现在这具身体有妈,有一个他没去过的坟,有一个叫二柱的同学,还有两条没回的消息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八栋楼。
有一户人家亮起了一盏小灯。是有人起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