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玄策的元婴,在半空中晃了好几下,才稳住身形。
他在万魂幡里,天天被阴风刮,夜夜被魂钉扎,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此刻被甩出来,第一眼看见的,是一片熟悉的山。
万剑峰。
剑阁。
满山的灯火,满山穿着天剑门服饰的弟子。
他愣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他看见了半空中那道灰袍身影。
青阳剑尊!
萧玄策的元婴小脸上,一下子涌出了狂喜。
回来了!
他回来了!
这是天剑门,是他的地盘!
太上大长老出关了,就站在他面前!
“剑尊!”
萧玄策的元婴扑了过去,声音尖利,带着哭腔。
“剑尊救我!”
“此贼心狠手辣,囚我元婴,日日折磨,生不如死!”
“他还冒充我的样子,混进山门,盗走仙令!”
“剑尊,快杀了他,替弟子报仇啊!”
他扑到一半,忽然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上。
青阳剑尊没有伸手接他。
只是低头看着他。
那目光,冷得吓人。
萧玄策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
满山弟子,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萧玄策的元婴,打了个寒颤。
“玄策。”
青阳剑尊开口。
“老夫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你如实回答。”
萧玄策连连点头。
“剑尊尽管问!弟子一定……”
“剑阁里那枚青云仙令,到底是从哪儿来的?”
萧玄策的话,卡在了嗓子里。
他的目光,下意识地往顾长青那边瞟了一眼。
顾长青站在一旁,双手拢在袖子里,冲他笑了笑。
萧玄策头皮一炸。
这姓顾的,到底说了什么?
“剑尊,那枚仙令,是弟子在北境一处上古遗迹里……”
“想清楚再说。”
青阳剑尊打断了他。
下一刻。
嗡——
一缕金色的剑意,从青阳剑尊身上落了下来。
像是一轮太阳,慢慢地压低了。
浩然剑意!
萧玄策的元婴,猛地一沉。
像是被一座山压在了身上,整个人往下一坠,差点跪在半空中。
那剑意堂堂正正,至大至刚。
照在心里,任何一点阴暗的念头,都无所遁形。
“剑……剑尊……”
萧玄策的元婴,开始发抖。
顾长青看了一眼,心念一动。
萧玄策眉心那根魂钉,悄悄松了半分。
他不想让人说,这口供是他逼出来的。
让天剑门自己的老祖来问,效果更好。
“说。”
青阳剑尊又压下了一分。
萧玄策的元婴,再也撑不住了。
浩然剑意之下,他连一个谎字都编不出口。
“是……是弟子抢来的……”
声音很小。
可整座万剑峰,几百人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几百年前……弟子跟青云宗祖师比剑,三招就败了……”
“剑痕留在左胸,心魔缠身,金丹后期卡了几十年……”
“弟子不甘心……”
“就找了几个同样跟他有仇的人,立下血誓,蒙面夜袭……”
“那一夜,他身受重伤逃走……”
“仙令,是弟子从他身上抢下来的……”
一片死寂。
满山的天剑门弟子,呆呆地站着。
执掌天剑门数百年、一向以剑道正宗自居的掌门。
年轻时比剑输了,居然带着人蒙面去夜袭对手!
“还有。”
青阳剑尊的声音,更冷了。
“这一个多月,你去了哪儿?”
萧玄策浑身一抖。
浩然剑意,又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听说青云宗出了个百岁元婴,又杀了沈千刃三人……”
“弟子怕当年的事败露……”
“就用乌木牌召集了还活着的旧人……”
“千机宗的公孙衍,散修石万钧……”
“我们三人蒙着面,在栖霞山脉布锁空大阵,想趁夜……杀他……”
“结果……”
萧玄策的元婴,惨笑了一声。
“结果他先找上了门。”
“公孙衍死了,石万钧也死了。”
“弟子……一剑都没来得及出,就被劈成了两半……”
四周,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公孙衍。
千机宗的太上长老,元婴初期。
石万钧。
北境有名的元婴体修,一身金身法相,硬撼过同阶好几次。
再加上掌门萧玄策,元婴中期。
三位元婴,联手布阵,去杀一个人。
结果,两死一囚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慢慢转向了顾长青。
顾长青还是那副样子,双手拢在袖子里,像是在听别人家的闲事。
好几个原本拔了剑的长老,悄悄把剑尖往下垂了垂。
真相大白。
人群里,有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老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当年萧玄策结婴之后,这桩事,天剑门里只有寥寥几位高层隐约知道。
大家心照不宣,谁也不提。
毕竟人已经结了婴,当了掌门。
可青阳剑尊不知道。
满山的弟子,更不知道。
苏清漪站在人群里,右肩的血还在往下滴。
她闭了闭眼,没有说话。
青阳剑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,他要当场清理门户。
然后,他收起了浩然剑意。
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顾道友。”
青阳剑尊转过身,看着顾长青。
这一回,他没再叫“小辈”。
“玄策做的事,老夫无话可说。”
“他对不起你青云宗,对不起你家祖师。”
“这笔账,天剑门认。”
顾长青挑了挑眉。
他知道,后面还有个“但是”。
果然。
“但是。”
青阳剑尊的声音,沉了下来。
“道友也看见了,如今西陲阴罗宗那位,已经成了化神天君。”
“魔道气焰滔天,这一个多月,已经有好几家正道小宗被灭了门。”
“正道这边,没有一个化神。”
“天剑门、万法宗、灵音谷,能撑多久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这个时候,正道再折一位元婴中期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半空中瑟瑟发抖的萧玄策。
“于大局无益。”
“玄策有罪,老夫会废他掌门之位,罚他闭死关思过,永世不得出山门一步。”
“仙令,道友拿走。”
“剑阁和药库的事,老夫也可以不追究。”
“道友能否看在正道大局的份上,留他一条命?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,以道友的剑道天赋,窝在东南,实在可惜。”
“若道友愿意入我天剑门,太上长老之位,虚席以待。”
“门中剑典,任道友翻阅。”
话音一落,满山哗然。
太上长老!
天剑门立宗几千年,太上长老之位,从来只给元婴后期以上的大修士!
剑尊竟然要请一个外人来坐?
萧玄策的元婴,一下子瞪大了眼睛,眼底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顾长青听完,笑了。
“剑尊好意,心领了。”
“不过,我自己有宗门。”
“青云宗虽然小,好歹是我待了八十年的地方。”
“这太上长老,我当不了。”
青阳剑尊的眉头微微一皱,正要再开口。
顾长青已经接着说了下去。
“至于大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玄策。
“当年他蒙面夜袭我家祖师的时候,怎么没想着大局?”
“一个多月前,他带着两个元婴,半夜摸到我家门口布锁空大阵的时候,怎么没想着大局?”
“剑尊。”
“魔道要杀人,我拦不住。”
“可这个人,从几百年前起,就是冲着我青云宗来的。”
“他活着一天,我青云宗就睡不安稳一天。”
萧玄策的元婴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剑尊!剑尊救我!”
“我是天剑门的掌门!我是元婴中期!你不能让他——”
锵!
青云剑自丹田飞出,落入掌中。
青阳剑尊脸色一变,抬手就要拦。
可已经迟了。
一道白如琉璃的剑光,从萧玄策的元婴中间,一掠而过。
剑光正中,那道透明的神魂剑影,轻轻一颤。
没有声音。
萧玄策的元婴,还保持着张嘴嘶喊的样子。
下一刻。
从眉心开始,一道细细的白线,一路往下,裂到了脚底。
元婴分成两半。
化作点点灵光,随风散了。
三根魂钉失了依托,叮的一声轻响,消散在夜色里。
顾长青将青云剑收回丹田。
抬手把万魂幡往袖子里一塞,冲着青阳剑尊拱了拱手。
“失礼了。”
满山的天剑门弟子,一个个呆若木鸡。
青阳剑尊伸出去的手,还停在半空中。
他慢慢地,把手收了回去。
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不悦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