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傍晚下到夜里,江城归禾礼仪三号厅的灯一直没有熄。
钟葵把最后一排折叠椅摆正,才听见门外有人吵起来。
殡仪馆里最不缺哭声,最怕的是吵。哭是送人,吵是活人还没找到该站的位置。
他把白手套往上拉了拉,走出门。
走廊尽头围了七八个人。赵梅英站在停灵间门口,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,脸绷得很紧。她六十三岁,头发染得整齐,黑色外套的袖口却磨出了毛边。周屿跪在她面前,西装裤腿沾着雨水,手里攥着一枚还没有装进盒子里的戒指。
"把她身上的红衣服换下来。"赵梅英说。
"不能换。"周屿抬头,"她答应过我,婚礼要穿这件。"
"她没嫁出去。穿这个进炉子,别人怎么说她?"
"那就今天嫁。"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钟葵听见有人吸了口气。老魏从后头挤过来,压低声音:"家属闹了半个钟头。男方要办冥婚,女方妈妈死活不肯。你要不要先避一避?"
"避到什么时候?"钟葵问。
老魏没接话,只把登记板塞进他手里。
钟葵低头看了一眼。逝者乔雁,二十七岁,去世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,死因写着脑出血。遗体由家属送至归禾礼仪,礼服一件,随身物三样。
礼服那一栏是空的。
他抬眼看向停灵间。门开着一半,冷白的灯落在里面那张移动床上。红色的婚服从床沿垂下来,裙摆上没有泥,也没有外面的雨。袖口绣着一圈梅花,针脚不算齐,线头在灯下翘着。
一个死人穿着没走完婚礼的嫁衣躺在这里,活着的人却在门外争她该以什么身份离开。
"赵阿姨。"钟葵走过去,声音不高,"我们先把人送进去,别让乔雁在这里听你们争。"
赵梅英立刻回头:"你是谁?"
"钟葵,归禾礼仪的策划师。今天三号厅由我负责。"
"策划什么?我女儿又没有婚礼。"
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周屿的肩也僵住了。
钟葵没有追着这句话问。他见过太多家属在最伤心的时候说最狠的话。话说得越硬,喉咙堵得越厉害,再往下就要哭出来。
他先把周屿扶起来。周屿不肯起,膝盖还压在地上。
"你喜欢她,我知道。"钟葵说,"但你现在跪的是殡仪馆的地板,不是婚礼现场。"
周屿看着他,眼睛红得厉害:"她答应过我。"
"答应过你什么?"
"等病好一点就结婚。她说婚纱照可以先拍,婚礼不急。她骗我。"
赵梅英冷笑:"她骗你?她连试衣都不让你陪,是怕你看见她身上插着管子。"
周屿猛地转过头:"那你为什么要把她的衣服改小?她根本穿不进去。"
"改小了才显精神。"
"她都走了,还显什么精神?"
两个人又吵起来。
钟葵让老魏把周屿请去休息室,自己留在停灵间门口。赵梅英跟着进来,坐在墙角那张塑料椅上,布袋放在膝盖上,手一直没松。
"我要把那件衣服脱下来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她不喜欢。"
"您问过她?"
赵梅英抬眼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硬:"我问不了。"
钟葵没再说话。他走到移动床边,先看乔雁的脚。
她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鞋尖朝里,摆放得很正。殡仪馆的人给她整理过遗容,脸上的妆很淡,唇色却压不住。她的手放在身侧,右手微微屈着,指腹离嫁衣袖口很近,像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。
钟葵把那双布鞋的鞋尖又往正中挪了一寸。
他做这一行七年,最怕看见逝者身上有两套互相打架的东西。一套是家属给的体面,一套是本人留下的习惯。乔雁脚上的布鞋和身上的嫁衣就是这样的两套东西。
赵梅英看着他,突然说:"你别碰那件衣服。"
"我只登记。"
钟葵从口袋里拿出红笔,在登记板上找到礼服一栏。落笔前,他停了一下。
"衣服是您做的?"
赵梅英没有回答。
钟葵继续写:红色嫁衣一件,手工改制,袖口有梅花刺绣。
最后那个"刺"字写完,他背后的帆布包忽然热了一下。
很轻,包底透出一线热。
钟葵的手停住。
那本簿子已经两年没有动过了。
祖父去世那年,钟葵把它带回家,用旧棉布包了三层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后来妹妹的葬礼办完,他把柜子锁上,也把钥匙扔进江里。再后来他换了住处,换了工作牌,连手机相册都清过一遍,唯独那本簿子还在包里。
这不是他愿意带着的东西。
它像一块没凉透的炭,平时不烫,偏偏会在这种时候提醒他,有些事不是他锁上就不存在。
赵梅英还在看他。钟葵把登记板合上,装作没有异样。
"袖子上的梅花是您绣的?"他问。
赵梅英这次沉默得更久。
"她嫌丑。"她说。
"她自己说的?"
"她不说我也知道。年轻人哪看得上这个。她要把婚礼办得漂漂亮亮,我改了一件旧旗袍,她连试都没试。"
她把布袋往怀里收紧。
"那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肯让她穿走?"
"因为我给她做的,不是死人衣服。"
赵梅英说完这句,不再看他。钟葵听见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,她站起来,快步走了出去。
停灵间里只剩钟葵和乔雁。
雨打在窗上,密密的一层。钟葵把登记板放到床头柜上,拉开帆布包。
旧红簿自己翻开了。
封面没有字,里面的纸发黄,边角却干净。第一页原本也是空的,现在多了一行黑字:
“乔雁,未嫁,愿还嫁衣。”
钟葵盯着那行字,没有把手从纸上收回来。
这不是他写的。
簿子上的墨还没有干,顺着最后一个"衣"字慢慢洇开。钟葵把手压在页面上,纸是温的,带着刚被人捂住的热。
"我不接。"他说。
簿子没有反应。
他说完才觉得可笑。小时候做错事,他也是先把眼睛闭上,以为这样祖父就看不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钟葵合上簿子,抬头。
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那件红色嫁衣,裙摆垂到脚边,脸还是登记照上的样子,年轻,眉眼很淡。可她没有穿婚鞋。脚上是一双布鞋,鞋面洗得发白,和床上那双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看站在休息室门口的周屿,只看着赵梅英离开的方向。钟葵没有动。
女人慢慢转过头,隔着一条长廊看他。冷白灯从她身后照过来,地上没有影子,雨声却在她身上变得很清楚。
"钟师傅。"她说。
钟葵把手压在簿子上:"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"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嫁衣袖口的梅花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些翘起来的线头在她腕边颤动。
"我不是要嫁给他。"她说。
钟葵听见休息室里传来周屿压抑的哭声。隔着一道门,那枚戒指大概还攥在他手里。
"那你要什么?"钟葵问。
女人看着赵梅英消失的方向,过了几秒才开口。
"请你替我送嫁。"
钟葵站在原地,过了几秒才开口:"送你到哪儿?"
她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袖口。
钟葵还没看清那朵梅花下面藏着什么,帆布包里的簿子又热了起来。他低头翻开。
簿子从乔雁那页跳到了最后。
最后一页原本只有一片空白。现在,页面中央慢慢浮出六个字:
“钟小满,未嫁。”
钟葵猛地合上簿子。
可那六个字已经落进他眼里,冷意从喉咙一直沉到胃里。
走廊尽头,乔雁还站在那里等他。
他听见自己说:"你先让我听你把话说完。"
女人点了点头。
雨声更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