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上回书说到,掌灯使撂下一句话便没入夜色:今夜子时,缝底会开第三次。第三次它递话,你若不应,缝就往里收;你若应了,那石门就是白关了。沈砚握着那枚合了令的铜钱,站在青砖旁,从掌灯使的身影消失那一刻起,心里就没平静过。
子时还早。义庄的灯盏拨暗了一回,又拨暗了一回。
李守拙给他搬了条板凳,又给周哑巴倒了碗水,三个大活人,围着那块青砖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"滋滋"声。沈砚低着头,把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一圈。
列位看官,这少年守夜人看似在转钱,心里头却在转另一桩事:掌灯使说的"应",到底是个怎么应法?他想起师父教过的道理——阴阳两界隔着一道界,阳间的话递不过去,阴间的话也递不过来;可一旦有人"应"了,就等于在界上凿了一个眼儿,那头的活物就能顺着这个眼儿往里爬。应一声,不是什么金口玉言,是认。认了门那边的话,人心这门,就开了一条缝。
"它要是递话,我不吭声就是了。"他心里想,"可它若递的是别的呢?"
子时一到,不早不晚,缝底"笃"地响了一声。
只一声。
沈砚的心跟着那一声,提到了嗓子眼。先前是叩三下——一敲问路,两敲问门,三敲问人。这回只敲一下,像讨债的债主到了门口,不言语,先拍一下门板。这一下比三下还要让人毛骨悚然。
缝口那层青灰气忽然不动了,收也不再收,放也不再放,仿佛地底有谁屏住了呼吸。然后,一个声音从砖缝底下浮上来,不紧不慢,还是他师父的腔调:
"砚儿,你十一岁那年的腊月,在城东破庙里问过我一句话。"
沈砚的手一颤,铜钱险些脱手。
"你问,师父,我爹娘是谁。"那声音缓缓道,"我说,等你十八岁,师父告诉你。师父答应过你的事,从不食言。砚儿,师父等不到你十八了——你过来,师父现在就说给你听。"
沈砚的嘴唇动了动,那个"师"字又一次滚到了舌尖。
列位看官,这话要命。程咬金的三板斧,也不如这一句来得狠。师父答应过他,十八岁那年告诉他爹娘的事——这是他们师徒之间压箱底的秘密,除了他们二人,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缝里那东西能说出这话,要么是当真偷了师父的魂,要么就是……
沈砚在心里把那口要涌出来的"师"字,硬生生按了回去。他闭了闭眼,忽然想起一桩旧事:师父从不问他应不应。小时候他蹲在门槛上哭,师父走过来,从来不问"你怎么了",只把烟袋往他头上一磕,说"起来,吃饭"。师父说话,从不设条件。可缝里这位,句句都是"你过来,我才告诉你"。
真师父,不拿话钓人。只有钓人的东西,才在钩子上挂饵。
"应"字在沈砚舌尖滚了三滚,终究没有出口。他反而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很稳,像是对着虚空问路:
"师父,你要是真在望乡台,就别学那些东西,拿我爹娘的事来唬我。你教过我,话是拿来跟人说的,不是拿来跟鬼谈的。你等我。三月之内,我上望乡台找你。咱们爷俩,当面把话说完。"
他说的是"我上望乡台找你",是对着师父说的,不是对着缝说的。
缝底静了一瞬。随即,那声音陡然变了调,不再是他师父的腔调,而是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,在砖缝底下笑起来:
"你应了!你开口了!你这就算应了——"
"我没应你。"沈砚道,"我是对我师父说的。"
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,戛然而止。
沈砚挺直脊背,把铜钱按在胸口,一字一句道:"阴阳有界,人鬼殊途。我沈砚今日立在阳间这一头,谁也不欠,谁也不认。你递你的话,我守我的门。"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"隔门喊魂,不应。我师父教的,一句都没忘。"
缝底彻底没了声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那青灰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似的,一层一层往砖缝里塌。缝口从一指宽,收成半指,收成一线,最后"咔"地一声轻响,青砖合拢,严丝合缝。周哑巴和李守拙同时出了一声长气,可沈砚却盯着那砖缝,眉头越拧越紧。
缝里,挤出了一张纸。
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边缘泛黄,从合拢的砖缝里探出半个角,像是一根枯草叶。周哑巴"啊"了一声,伸手要拣,被沈砚一把拦住。
"别碰。"沈砚道,"门缝里递出来的东西,沾着阴间的地气……"他话没说完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师父那封信,把信纸展开,对着灯一比。
纸色相近。折法相近——都是先竖折一道,再横折两道,末了把角掖进纸缝里。这样的折法,他师父惯用,师父教他识字时,总把写着字的纸叠成这个四方块,塞进他手心。
"守拙,把灯举近些。"沈砚道。
他不敢用手碰那张纸,只拿铜钱把纸角压住,轻轻一挑,纸便摊开来。纸上只有五个字,墨色已旧,笔锋却熟悉得像他的骨头:
"望乡台,等你。"
沈砚的喉头动了动。他认得这笔字——师父教他写得第一句就是"人"字,师父说,人字两笔,一笔是阳,一笔是阴,凑到一块儿,才立得住。眼前这五个字,是师父的手笔。可他不敢全信:那张"望乡台,等你",是从缝里头递出来的,焉知不是那东西连师父的字也学去了?
"未必是假的。"李守拙忽然道,"你看这纸角。"他指着纸边一处淡淡的折痕,"你师父给你那封信,纸角是不是也有这么一道?"
沈砚低头一看,果然。那封信的纸角上也有一道同样的折痕——像是信纸先叠进什么物件里,压出来的印子。
"这纸条,和那封信,是同一批纸。"沈砚的声音有些哑,"是一起写的,一起藏的。"
那他师父是什么时候,在这座义庄的缝口,埋下这样一张纸条的?沈砚猛地转向周哑巴:"周叔,你守这座义庄三十年,三年前的春上,可曾见过一个扛烟袋的汉子来过?"
周哑巴浑浊的老眼动了动,半晌,才哑声道:"见过。那人来了三回,每回都在这块青砖前蹲到后半夜。第二回他来的时候,还抱了一个……"他说到这儿,忽然住了嘴。
"抱了一个什么?"沈砚追问。
"抱了一个孩子。"周哑巴道,"那孩子瘦瘦小小的,在汉子怀里睡着,手腕上拴着一枚铜钱——"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,"跟这枚,长得一模一样。"
堂屋里霎时静了。
沈砚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枚合了令的铜钱。那铜钱在灯下泛着青光,边沿有一个极小的豁口,是他十二岁那年翻墙头磕的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这枚铜钱打他记事起就在他身上,师父说,是他的东西,让他攒着,别丢了。
可他的师父,三年前,又怎么会抱着另一个拴着同样铜钱的孩子,在这块青砖前蹲到后半夜?
"周叔,"沈砚的嗓子发紧,"那孩子……多大?"
"三四岁吧。"周哑巴道,"看不真切,只记得瘦,跟猫儿似的。"他顿了顿,"那汉子蹲了半宿,天亮前走的时候,朝那孩子努了努嘴,说了一句——'门里出来的,终究要回门里去。'"
沈砚握着铜钱的手,止不住发起抖来。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抖。或许是"门里出来的"这四个字,一层一层敲在他心口;或许是他忽然想起,师父教他"人字两笔,一笔是阳,一笔是阴"时,眼里那一闪而过的、他从前读不懂的沉郁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掌心的铜钱,白天在秃山封门时的那一幕忽然闯了回来——他的血浸在铜钱上,青光暴涨,门缝合拢。他那时只当是阴阳令显灵,如今再想,那一瞬间青光里裹着的暖意,会不会是因为……他本来就与这扇门,沾着血亲?
"望乡台,等你。"他喃喃把那五个字又念了一遍,忽然抬起头,声音里有了决断,"守拙,望乡台在阴间。活人去过阴,要过三关——第一关,就是先找着门在哪。"
"可门不是刚关了吗?"李守拙道,"你方才还说,隔门喊魂,不应。"
"门关了,路没断。"沈砚道,"老太太叫你别开那扇门,可没说不许绕路去阴间。"他把那枚铜钱攥紧,青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"我师父在望乡台等我。他是从这儿出去的人,总得有一条他走过的路。周叔,"他转向周哑巴,声音低下去,"那汉子三年前走的时候,是从哪个方向出城的?"
周哑巴沉默了很久,才说:"往东。朝着洛水上游走的。走之前,他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,压了三个铜板。"
沈砚的瞳孔一缩。城隍庙,香炉底下——那是他们守夜人留记号的老规矩。三个铜板,是一个"三"字,也是一句暗语:三日后,我来取信。
"师父压的不是钱。"沈砚低声道,"他压的是句未说完的话。"他霍然起身,"走,去城隍庙。"
李守拙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也站起来。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出了义庄,踏着满地月光往东走。周哑巴倚在门框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"那汉子当年还说了一句——他说,'这孩子,往后要是有人拿他爹娘的事问他,别急着答。话一出口,门就开了。'"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顿,没有回头。
他握着那枚豁了口的铜钱,心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句话:师父啊师父,你三年前就料到我会在子时站在那道缝前,也料到那东西会拿我爹娘来钓我——你留了满地的记号,等我一步步踩着过来。可你千算万算,可曾算到,徒弟如今站在城隍庙门口,心里头最想问的,不是你爹娘是谁……
而是,我是从哪扇门里,出来的。
列位看官,城隍庙的香炉底下,那三枚铜板还在不在?师父留下的"未说完的话"又是什么?沈砚自"门里出来"的身世,与百年前那扇门、与望乡台,到底有甚牵连?且听下回分解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