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。城西,福爷的院子。
福爷坐在正屋,面前摊着几卷竹简,正是那本要命的账本。
他没有看竹简,只是盯着桌上的油灯,一动不动。
灯芯烧得久了,火光忽明忽暗,映得他满脸沧桑。
他没有剪。
就那么看着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喘息,不到片刻,门被猛地推开。
阿申冲了进来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福爷!”
福爷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说。”
阿申压着声音,急得声音发颤:“周砚的命令,陈翁的死士,不到一炷香就到,子时必取您的命!我是拼了命才跑出来报信的!”
福爷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却让阿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他从未见过福爷这般模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一炷香……好时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在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墙板上按了一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墙板滑开一道口子——密道,藏了二十年的退路。
福爷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,递给阿申。
“拿着。”
阿申接过灯,手都在抖:“福爷,您快跟我走,从密道逃!”
福爷却摇了摇头,走到案边,将竹简一分为二,把上卷仔细收进油布包裹,系好塞进阿申怀里。
“这是账本上卷,立刻送去给林羡。亲手交,别经第二个人的手。”
阿申的手一颤,包裹差点落地:“福爷,那下卷……”
“下卷我自己带着。”福爷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听着。我与周砚相识二十年,他要我死,我躲不掉。你记住,找到林羡后,告诉他——我在外城门口等,他开门放我出城,我便把账本下卷双手奉上。”
阿申张了张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表面是周砚埋在福爷身边的眼线,实则从三年前就被福爷收服,忠心耿耿,如今看着主子赴死,心如刀绞。
“我走了之后,你回廉府,继续当你的差,该藏的藏,该瞒的瞒,保住自己,才能帮我。”福爷的声音软了几分,带着一丝托付,“走吧,从密道出去,一刻都别耽误。”
阿申攥紧了怀里的油布包,重重点头,转身往密道口跑去。
走到洞口边缘时,他停了一步,回过头。
福爷站在烛火旁,背对着他,背影佝偻,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。
“福爷!”阿申哽咽出声。
福爷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阿申咬碎了牙,钻进密道,墙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福爷站在原地,听着密道的声响彻底消失,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没有走向密道,而是将账本下卷贴身藏好,又从案边暗格里摸出一把短刀。
刀身泛着寒光,冷冽逼人。
他握在手里,掂了掂,喃喃自语:“周砚,二十年情分,今日了断。“
他把刀塞进怀里,却没有吹熄桌上的油灯。
灯还亮着,说明屋里有人。
他在赌——赌周砚要的是活人,要的是账本,而不是一具搜不出东西的死尸。
若是死士来杀人,灯灭人亡,阿申刚出密道就会被截杀。
若是来拿人的,他们就会围而不攻,先谈条件,这就给了阿申逃出生天的时间。
福爷贴着墙,走到窗边,从缝隙往外看。
子时到,月光下,七八条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,落地无声,步步紧逼正屋。
刀都收在鞘里。
福爷的瞳孔骤然一缩,心沉到了底——果然是要活的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刚要动身。
身后,早已站着两个黑影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是淬了冰的狠戾。
福爷的脚步顿住,缓缓转身。
身后,那七八个刺客已经追了上来,将他团团围在中间,密不透风。
福爷看着那些人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无奈、自嘲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周砚好大的阵仗,陈翁也来搭把手,是怕我跑了?“
他往前踏出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十足的底气。
“你们最好想清楚——我死了,账本立刻会送往廉府,周砚、陈翁,还有你们背后所有人,全都得陪葬!“
他在赌。
赌周砚不敢鱼死网破,赌这些人接到的命令是拿人而非杀人,更赌他们不敢承担账本曝光的后果。
可围在身前的刺客,没有一人动容。
为首那人眼底只有冰冷的杀意,语气没有半分波澜:
“我等只奉令行事。周管家有令:今夜,福爷必须死。“
福爷脸上的镇定瞬间裂开。
他错了。
周砚是真的要杀他,是要他死,不是要他人。
那些刀,刚才收在鞘里,只是为了不惊动邻居,为了悄无声息。
没有人回答,刺客们只是慢慢逼近,刀锋泛着冷光,齐齐出鞘。
福爷的手伸进怀里,握住短刀刀柄,却没有拔出来。
八对一,毫无胜算,拔出来,不过是徒增狼狈。
他闭上眼,静待死亡降临。
就在这时——
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,戛然而止。
围住福爷的刺客们齐齐回头。
福爷睁开眼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,身形不稳,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。
那人穿着夜行衣,脸上扣着一张灰扑扑的青铜面具,周身散发着血腥味。
福爷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是他。
那个被周砚派来、总走错路的刺客,那个他随口叫了三年“路痴”的人。
面具人没有看围杀的刺客,目光直直落在福爷身上,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极轻,却让七八个刺客齐齐退了半步,被他身上的杀气震慑。
为首的刺客厉声喝问:“你是谁的人?敢管陈翁和周管家的事?”
面具人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——刚才院墙外的惨叫,是他杀了放哨的人。
“杀了他!”
为首刺客一声令下,七八人一拥而上。
面具人动了。
他的刀快得离谱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第一刀,削掉一人半边脖子;
第二刀,刺穿一人胸口;
第三刀,刀刃狠狠撞在刺客肋骨上,刀断了。
就这一瞬的愣神,一柄利刃从侧面刺来,直取他的腰侧,快如闪电。
他没躲,也躲不开。
利刃刺穿身体,从背后穿出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面具人闷哼一声,踉跄半步,却没有倒下。
他转过身,用半截断刀,狠狠割开了偷袭者的喉咙。
血溅满青铜面具,顺着眉眼往下淌,狰狞可怖。
福爷站在原地,浑身僵住,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、腰侧插着刀的人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剩下的刺客也愣住了,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人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面具人喘着粗气,鲜血从伤口疯狂涌出,染黑了整片夜行衣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福爷,那双从面具黑洞里露出来的眼睛,空茫却坚定。
刺客们被这目光看得发毛,为首刺客咬咬牙,正要再下令——
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还有火把的光亮,由远及近。
“亭卒来了!”
“撤!”
七八条人影再不敢恋战,翻身翻过院墙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后院中,只剩下福爷和面具人。
月光惨白,洒在狼藉的地面上,血腥味刺鼻。
福爷终于回过神,冲上前一把扶住面具人,触手之处,全是温热黏腻的血。
就在扶稳他的瞬间,福爷的目光落在了面具人的左手——那里缠着染血的绷带,绷带之下,缺了两根手指。
福爷的心猛地一沉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的手……怎么回事?”
面具人喘着气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断断续续:“任务……失败了……的惩罚……被周砚……周管家……砍了……”
福爷浑身一震。
那个路痴刺客,任务失败,被周砚断指惩罚,竟还会来救他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来?”福爷的声音劈了叉,眼眶通红。
面具人微微抬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我得到消息……你有危险……就来了。”
福爷扶着他的手,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与周砚二十年恩怨,却没想到,最后来救他的,竟是周砚手下一个被弃的刺客。
面具人的气息越来越弱,血还在不停流,身体渐渐往下滑。
福爷死死托住他,喉间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远处,亭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巷口。
福爷知道,他必须走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
面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推了福爷一把。
“走……”他气若游丝。
福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面具人的血衣上。
“那你呢?”
面具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,微弱得像风中残烛:“我欠你的……也还清了……”
话音落,他的手垂了下去,头歪向一边,再没了声息。
福爷僵在原地,看着怀里的人,看着那张沾满血的青铜面具,看着那只缺了手指的左手,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。
亭卒的脚步声已经冲进了院子,火把的光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。
福爷咬碎了牙,狠下心,从面具人腰间拔出那把断刀,塞进自己怀里,又伸手按了按胸口——账本下卷,还安稳藏在贴身之处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跪着的身影,转身踉跄着冲向角落的暗门,推开,钻进无边的黑暗里。
暗门缓缓合拢。
亭卒们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将面具人翻过来,有人伸手揭开了那张青铜面具。
月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年轻,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上的圆月,嘴角残留着一丝释然的笑。
为首的亭卒蹲下身,翻遍他全身,一无所获,只有左手缠着染血的绷带,断了两根手指。
“什么人?”
无人应答。
远处,更夫的梆子声沉沉响起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子时三刻。
福爷跌跌撞撞跑过三条幽深巷子,终于撑不住,扶着墙大口喘气,浑身冷汗淋漓。
手按在胸口,那里一边是那把断刀,刀柄上还沾着那个路痴刺客的血,温热的,烫得灼人;
另一边,是硬实的竹简——账本下卷,还在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张脸,那双睁着看月亮的眼睛,那只断了手指的左手。
三年前,他随手帮过的一个小卒;三年后,那人用命还了他的情。
他欠他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福爷猛地睁开眼,攥紧了怀里的断刀,警惕地看向巷口。
黑影转了出来,月光照亮那张脸。
是阿申。
阿申看见狼狈不堪的福爷,瞬间愣住,快步上前:“福爷?您怎么逃出来的?刺客呢?”
福爷没有回答,只是上前一步,死死抓住阿申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阿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却不敢挣开。
福爷盯着他的眼睛,眼底是猩红的血丝,字字铿锵:
“告诉林羡,我在外城门口等他。上卷归他,下卷,换我一条生路,放我出城。”
阿申重重点头,将油布包裹揣进怀里,转身没入夜色。
福爷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瞳孔一缩。
若阿申在半道被截,真账本落入周砚手中,他连最后一丝筹码都没了。
福爷咬了咬牙,踉跄追出两步,低喝:“等等!“
阿申回头。
福爷快步上前,一把夺过阿申怀里的包裹,塞回一卷形制相似的竹简:“走你的,别回头。“
阿申一愣,低头看着怀里,不明所以。
“福爷,这——“
“假的。“福爷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“真的我另想办法。你只管去廉府,该说什么说什么,别露馅。“
他拍了拍阿申的肩,笑得像只老狐狸:“周砚要查,让他查你。你清白,才咬不死我。“
阿申瞬间明白了——福爷拿他当饵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,转身离去。
福爷攥着真账本,没入另一条巷子。
两人一东一西,分头没入邯郸城最深的阴影里。
阿申贴着墙根疾行,呼吸平稳,步伐如常。
穿过两条巷子,前方就是廉府角门。
他放慢脚步,正要拐过街角——
“嗯?“
对面的屋脊上,一道黑影微微侧首。
月光照在阿申脸上,虽然只有一瞬,但那探子的眼睛骤然眯起。
这人……不是林羡身边的护卫吗?
探子蹲在屋脊上,看着阿申急匆匆钻进廉府角门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么晚了,慌慌张张的,干什么去了?
他手指敲了敲瓦片,没想明白。
但探子的规矩是:想不明白的,就往上报。
他翻身下了屋脊,朝着与陈翁府邸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。
这事,得让周管家知道。
阿申跨过廉府门槛,手心全是冷汗。
与此同时,廉府西跨院厢房。
那阵急促的脚步声,已经冲到了门外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