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氏堂董事会,季度例会。
议题第七项,临时动议:聘请陆沉为霍氏堂特需医疗专家,年薪一百二十万。
会议室里,股东们的表情,一句话概括——见了鬼。
"霍董,我没听错吧?"持有股份的老股东第一个举手,"聘请一个……刑满释放人员,做我们霍氏堂的特需专家?年薪比三位主任加起来还高?"
"营业执照呢?"另一个紧跟,"他没有执业医师资格!《医师法》规定得清清楚楚,没证不能行医!我们聘他,卫健委那关怎么过?"
"媒体那关怎么过?"第三个站起来,"最近网上炒得沸沸扬扬,都知道他是'劳改犯神医'。我们堂堂霍氏堂,江城医疗的脸面,聘一个劳改犯?"
霍振山坐在主位,等他们说完了,才慢悠悠开口。
"说完了?"
没人吭声。
"第一个问题。"霍振山竖起一根手指,"老夫这条命,是他救的。这事全网都看着,你们哪位有意见,先问问全网答不答应。"
"第二个问题。"第二根手指,"执业资格。堂里的法务上周就报上去了——陆沉的医师资格是当年被吊销,不是被剥夺,符合重新注册的条件;我们以'特需医疗专家'名义聘任,走的是会诊专家通道,卫健委的备案,昨天已经批了。文件在你们手里那份材料的第三页。"
股东们哗啦啦翻到第三页,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响。
"第三个问题。"霍振山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沉下来,"老夫的病,三年,十四位专家,众位一个个都出过方案。最后是谁把老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?"
"省里请的专家团?吴主任那个团队?"
"都不是。"
"是一个你们嘴里的'劳改犯'。"老爷子环视全场,一字一顿,"所以今天,不是你们讨论要不要给陆沉一个名分——"
"是老夫告诉你们,霍氏堂欠他一个名分。"
"举手的,就当同意了。有意见的,现在,当着我的面,接着说。"
满场寂静。
举手,全票。
——
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,霍氏堂官网和内部系统同时更新。
特需医疗专家:陆沉。
附带一行小字:需预约,限号每日五人。
结果,预约系统上线十分钟,一号难求。第一天放出的五个号,被五拨人抢空——全是圈内有头有脸的家族,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,就为求一个"见见这位爷"的机会。
第二周,号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。
医院内部,议论声炸了锅。
"听说没有?新来的那位特需专家,就是网上传的那个……"
"嘘!小声点!他刚才从你身后过去了!"
"至于吗……不就是熬资历熬得早……"
"熬资历?上礼拜三楼那个疑难会诊,七个主任吵了一下午没吵出结果的病例,他进来搭了个脉,五分钟,给了方案。我亲眼看见吴主任站在门口,脸都绿了。"
"哪个吴主任?"
"就咱们心内科请的那位大专家啊。"
而在众多议论声里,最响的一句,来自药剂科主任老蒋。
那天他带着新来的实习生路过特需门诊,正好撞见陆沉出门诊。老蒋直接把实习生拽住,指着诊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:
"记住这个背影。以后抓药,抓不准的方子,先想想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。"
"那一手药,我干了三十年,没见过。"
——
傍晚,特需门诊下班。
陆沉脱下白大褂,一抬头,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苏婉清。
她站在落地窗前,逆着光,手里攥着包带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看到陆沉,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陆沉也不意外。视频发酵成这样,她迟早会来。
"我来……"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我是来道歉的。陆沉,当年的事,我——"
"第41床。"陆沉打断她。
苏婉清愣住:"什么?"
"你当年签那份'感情破裂证明'之前,见过的人,是不是周明远的秘书。"陆沉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一张处方,"他跟你说的原话,是不是——'签了,他就出不了狱'。"
苏婉清浑身剧震,眼泪瞬间决堤。
她哭着点头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:"我……我不知道他跟你的案子……我以为只是婚约的事,我以为……"
"你以为的五万块,是补偿。"陆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"我收到的五年,是刑罚。你签的那个字,周明远拿去当的是铁证。"
"我不怪你。"
苏婉清猛地抬头。
"当年你也是被人捏着,一边是病床上的母亲,一边是我。"陆沉把白大褂叠好,放进包里,"这道题,换成谁站在那个位置,都难。"
"但是苏婉清——"
他背起帆布包,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,声音淡淡地落在身后:
"道歉我收下了。人,回不去了。"
"往后你过你的日子,我翻我的案。"
"唯一能做的,是把当年的事说出来——写下来,签上名,交给该收的人。"
"这不是为了我。"陆沉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步,"是为了41床,为了替我挡了五年的人,也为了你往后几十年,能睡个安稳觉。"
说完,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。
苏婉清站在原地,泪流满面,却像是被人从五年前的那口井里,一把捞了出来。
她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,声音还在抖,却一字一句:
"喂,我想约一个律师……对,我要举报一份五年前的伪证。"
——
同一时刻,江城中医院,院长办公室。
周明远把桌上最后一个茶杯,狠狠掼在地上。
"查到了吗?!"他吼道,"41床家属那边——"
"查、查到了。"秘书缩着脖子,"昨天,有人拿着一份新的授权委托书,去见了他。拿着委托书的人,是霍氏堂的法务。"
周明远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褪干净。
霍氏堂。
法务。
委托书。
三年前,霍振山还只是个跟他平起平坐的老同行。
可现在,那个被他亲手扔进深渊的年轻人,站在了霍氏堂的肩膀上——身后是霍振山,是陈老,是排到三个月后的特需门诊号,还有全网替他喊冤的舆论。
"好啊。"周明远缓缓坐回椅子里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"五年前,我花了多大力气,才把你按进那个铁门里。"
"现在你想出来?"
"行啊。"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多年没有拨过的号码,声音压得极低:
"林会长,别来无恙。"
"当年我们一起送走姜隐的事——现在,可能需要老朋友们,再联一次手了。"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