术后化疗比术前猛得多。
医生把方案换了,药量往上调了一个档,陈叙第一次打完之后在厕所里跪了四十分钟起不来。沈听澜蹲在旁边,一手举着手机放他爱听的相声,一手给他揉后背。陈叙吐完了趴在马桶沿上,气若游丝地说:“听澜,我恨你。”
“恨吧。”
“你放的这什么破相声,一点不好笑。”
“郭德纲你都不觉得好笑,你这人没救了。”
陈叙虚弱地哼了一声,被她连拖带抱弄回床上。沈听澜给他盖被子的时候,他忽然抓住她手腕:“听澜,我要是把化疗做完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出院之后,咱俩租个房子。就咱俩,不跟老人住。”
沈听澜看着他,眼眶一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,伸手捏了捏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:“行。两居室,朝阳的,养只猫。”
“猫要橘的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橘的胖,抱着暖和。”
“你抱猫还是抱我?”
陈叙认真想了想:“白天抱猫,晚上抱你。”
“德性。”
八次化疗做完,陈叙的评估结果终于够上了出院标准。那天沈听澜去办手续,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,她拿小本子记了满满三页,临走医生叫住她,看了她一眼,说:“小沈,你心里有数。”
沈听澜点了点头,笑了笑:“有数。”
她心里当然有数。病理报告上那些字她背得比谁都熟,脉管癌栓,淋巴结多发转移,复发风险百分之七十往上。医生没把话说死,但她学医出身,她知道“预后不佳”这四个字在中文里的弹性空间有多大。
但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跟陈叙提。
出院那天陈叙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,跟坐了五年牢刚放出来似的,扶着车门感慨:“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。”
沈听澜把他塞进副驾驶:“你鼻子有问题,外面全是雾霾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跟大夫似的。”
“不能。”
房子是沈听澜提前找好的。离医院三站地铁,老小区,没电梯,但胜在户型好,南北通透,主卧朝南。她把两个人攒的钱凑了凑,交了半年房租。陈叙第一次走进那个房子的时候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到主卧,往床上一躺,整个人陷进去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这床比医院的舒服一万倍。”
“废话,这床垫花了我半个月工资。”
陈叙躺在那儿环顾四周,忽然说:“听澜,咱俩这样,像不像过日子?”
“本来就是在过日子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过日子。”他侧过身看着她,“早上起来你做饭我洗碗,下班一块儿买菜,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就正常人的那种日子。”
沈听澜走过去坐在床边,低头看他。化疗之后他头发掉光了,现在长出一层薄薄的绒毛,像刚出壳的小鸡。脸色还是差,眼窝凹着,颧骨支棱着,但眼睛有光了,亮亮的,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以前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的陈叙。
“陈叙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俩就是过日子。从现在开始,每天都是。”
陈叙伸手把她拽下来,让她趴在他胸口。沈听澜听着他心跳,比以前弱,但跳得稳,一下一下的。
“听澜,我想干活了。”
“干什么活?”
“画图。”他说,“我手还能用,脑子还能用。不能老花你的钱。我在网上接点散活,坐在家里画,不耽误养病。”
沈听澜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一天不能超过四个小时,我监督。”
“你怎么监督?”
“你画图的时候我坐旁边改图。咱俩一块儿画,谁也别偷懒。”
第二天开始他们真的就这么干了。沈听澜把书房收拾出来,摆了两张桌子,一人一边,面对面画图。陈叙从网上接了个小活,给一个民宿设计改造方案,定金收了三千。他拿到钱的那天特得意,硬拉着沈听澜去楼下小饭馆搓了一顿,点了四个菜一个汤,吃完了把剩菜打包带回来。
“会过日子吧?”陈叙拎着打包盒说。
“打包盒两块钱一个,你还不如不打包。”
“你就不懂了吧,这叫节约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。陈叙一个月能接两三个小活,挣个万把块钱,沈听澜单位那边也稳定了,两个人加起来够花。陈叙每天吃药、画图、下午出去走一圈,晚上等沈听澜下班回来一块儿做饭。他厨艺见长,从只会煮泡面进步到能烧三菜一汤,沈听澜负责洗碗和试毒。
有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陈叙忽然问她:“你那个设计院的活,今年评优评上了没?”
“没。我请假太多,领导有意见。”
“那你明年再评。”
“嗯。”
陈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听澜,要不你回去上班吧。我好多了,自己在家能行。”
“你行什么行,你上周还在厕所里晕了一回。”
“那是起猛了,低血糖。”
“低血糖也是事。我请都请了,你别操心了。”
陈叙没再说什么,但沈听澜知道他心里过不去。她假装没看见,转头继续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放综艺,一群明星在玩游戏,笑得前仰后合的。陈叙忽然说:“听澜,咱们买个房子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买个房子。”陈叙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算了算,我接活攒一点,你工资攒一点,咱俩凑个首付应该够。小一点没关系,够住就行。我不能老让你租房子住。”
沈听澜看着他,鼻子酸了一下。她别过头去假装拿遥控器换台,说:“你才挣了几个钱就开始琢磨买房了。”
“人得有目标。”陈叙说,“我要是不琢磨这些,那我天天琢磨啥?琢磨病?琢磨什么时候复发?”
沈听澜把遥控器放下,转过身看他。陈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好像“复发”这俩字跟“明天吃什么”一样随便。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买房。咱俩攒。但说好了,你不能熬夜画图,熬一回房子晚买一年。”
“那你也别老加班,加一回晚买俩月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从那天开始他们真攒起钱来。陈叙接活更卖力了,但遵守约定,每天不超过四小时。沈听澜把乱买的毛病改了,奶茶从一天一杯改成一周两杯,省下的钱存进一个共同账户。两个人在手机记账软件上互相监督,谁花超了要请对方吃饭。
三个月后复查,肿瘤标志物正常,CT没见明确异常。沈听澜拿到报告的时候在医生办公室多坐了十分钟,反复确认了三遍,才把报告收好,走出门,打电话给陈叙。
“陈叙,复查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挺好的。医生说继续观察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陈叙说:“今晚吃火锅。”
“你请。”
“我请。我把宋阮那两万块要回来了,今天刚到账。”
沈听澜一愣:“你找她要钱了?”
“她主动打回来的。听说她实习没转正,学校那边也知道了她的事,她大概是怕你告她。”陈叙的语气挺平淡,“钱不多,吃顿火锅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他们在家里涮火锅,电磁炉搁在茶几上,牛肉卷羊肉卷摆了一桌子。陈叙吃得很欢,脸都吃红了。沈听澜看着他,心里默默算着,距离手术完八个月了,距离医生的“五年生存率”还有四年零四个月。
这四年零四个月里,她得让他好好活着。
吃到一半陈叙忽然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听澜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,等病好了,骑自行车再追你一回?”
“记得。你车呢?”
“修好了。”陈叙从身后摸出两把钥匙,往桌上一拍,“楼下停着呢。吃完饭去后海?”
沈听澜看着那两把钥匙,再看看陈叙,他嘴边还挂着麻酱,笑得眼睛弯弯的,右边脸颊那个酒窝露出来,好像这大半年什么都没发生过,他还是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的穷研究生。
“行。”她把钥匙拿起来揣兜里,“吃完饭去后海。你骑车,我坐后头。”
“我骑得慢,身体还没恢复好。”
“多慢我都坐。”
那天晚上后海人不多,陈叙骑着一辆修得半新不旧的二八自行车,沈听澜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。他骑得确实慢,慢到旁边遛弯的大爷都超了他们两回。沈听澜在后座笑得不行,说:“你这速度,天黑之前能绕完一圈吗?”
“能绕多少绕多少呗。”陈叙蹬了两下,车子晃晃悠悠往前走,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那你搂紧点,别掉下去了。”
沈听澜把脸贴在他后背上,听见他心跳稳当当地跳着。月光洒在后海的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掏出手机给陈叙看:“你那个《如果我活着》第二版写完了没有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写什么呢?”
“写买房。”陈叙说,“我写的是咱俩买了个小两居,你非得要朝南的,我非得要有个大点的厨房。中介带看房的时候你挑三拣四,我在旁边跟中介偷偷说‘就这套吧,她挑累了就买了’。”
沈听澜笑着掐了他后腰一把:“你才挑累了。”
“那你写一段。”
“我写你骑自行车带我绕后海,骑一半骑不动了,我下来推你。”
“那不行,那太丢人了。”陈叙把车蹬快了两步,“我好歹是男主角。”
“男主角不能累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媳妇在后面坐着呢。”
沈听澜笑了,把脸埋在他后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陈叙,你好好活着。”
陈叙没回头,但蹬车的动作停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蹬起来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沈听澜听清楚了。
他说:“嗯。听澜,我好好活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