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项目组办公室。
这次沈听澜有备而来。她把陈叙的心肌炎病史、治疗过程、目前心功能评估报告全部整理成一份文件夹,按时间顺序排好,每份报告上贴了标签。师姐帮她约了项目组的副主任,一个姓方的中年女医生,说话干脆利落,见面第一句是“我时间不多,直接说情况”。
沈听澜把文件夹递过去,陈叙坐在旁边,难得没插话。方医生翻了十几分钟,把文件夹合上,看着陈叙问了一句:“你自己想进这个项目吗?”
陈叙点了头:“想。”
“副作用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这个药是新靶点,个体反应差异很大,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。你有心理准备?”
“有。”
方医生又看了看沈听澜:“你是学医的?”
“临床本科,后来转的设计。”
“那你清楚风险。”
“清楚。”沈听澜说,“但我看了你们前期数据,客观缓解率不低。他目前的情况,不试这个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案了。”
方医生盯着她看了两秒,笑了一下:“行。我给你们争取一个名额。但入组前还要再做一次心脏评估,我们组的心内科会诊医生比较严格,你们别高兴太早。”
心脏评估又做了一遍。这次沈听澜托她师兄找了心内科的熟人,帮忙看了陈叙的负荷试验结果。结论是:心功能目前稳定,轻度受损但不影响用药,但需要密切监测。
入组那天陈叙签了一摞知情同意书,签到最后手都酸了。沈听澜在旁边一份一份帮他核对,生怕漏了什么。陈叙签完了把笔一搁,说:“比买房签的合同还多。”
“你买房了?”
“签合同的时候还没买房,比喻。”
“以后买。”
第一次用药那天沈听澜请了假全程陪着。新药是静脉输注,挂了两个小时,前一个小时陈叙还在跟她聊天,后一个小时开始打瞌睡。沈听澜坐在旁边盯着监护仪,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输完了陈叙醒过来,伸了个懒腰:“没啥感觉。”
“别高兴太早,副作用有时候滞后。”
果然让沈听澜说着了。第二天晚上陈叙开始关节疼,膝盖、手腕、脚踝,疼得他半夜从床上坐起来,抱着膝盖直抽冷气。沈听澜给他吃了布洛芬,不管用。又吃了曲马多,勉强压住了,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衣服都汗湿透了。
第三天关节疼退了,又开始发烧,三十八度五反反复复。沈听澜给他物理降温,拿湿毛巾擦身上,陈叙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什么。沈听澜凑近了听,他在喊“妈”。
陈叙他妈端着粥进来,听见这声“妈”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把粥搁在床头柜上,坐在床边,把陈叙的头搬到自己膝盖上,拿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。老太太一句话没说,就那么坐着,坐了快一个小时。
烧退了之后陈叙醒过来,发现自己枕着他妈的腿,有点不好意思,想坐起来。他妈按住他脑袋:“躺着。你小时候发烧哪回不是枕我腿上,现在知道害臊了?”
陈叙没再动,闷闷地叫了声“妈”。
“嗯。”
“我没事了,你回屋睡吧。”
“你睡你的,我坐会儿。”
沈听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。
第一周期用药结束之后复查,肺上的病灶有缩小的趋势。方医生看完片子说“有效”,但加了一句“别高兴太早,看下个周期”。
陈叙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不少,拉着沈听澜的手晃了两下:“听澜,有效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没笑。”
“我笑了。”
“你这叫笑?嘴角动了一下而已。”
沈听澜使劲咧嘴冲他笑了一下,陈叙嫌弃地别过头:“算了你还是别笑了,怪吓人的。”
日子在治疗和副作用之间来回拉锯。用药后那几天陈叙总是最难受的,关节疼、低烧、乏力,熬过一周之后慢慢好转,第二周能正常吃饭正常画图,第三周又开始下一个周期。就这么周而复始,像坐过山车。
第三个周期的时候出了个插曲。陈叙接了个民宿设计的活,甲方催得紧,他连着熬了两个晚上改方案。沈听澜那两天正好单位赶项目,没顾上盯着他。等她发现的时候陈叙已经画到凌晨三点了。
第二天陈叙就躺倒了,发了一整天烧。沈听澜气得把他的画板藏到了衣柜顶上,陈叙够不着,躺在床上喊:“听澜你把画板还我,我明天一定不熬夜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明天不熬夜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哪次不是真的?”
陈叙哑口无言,转而开始装可怜:“我那个甲方催得急,我总不能交半成品吧。”
“你把甲方的电话给我,我跟他说你生病了延期。”
“你别——”
沈听澜已经拨了电话,跟对方客客气气地解释了一遍。甲方听完说“那让他好好休息,不急不急”。陈叙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,等她挂了电话,表情复杂。
“听澜,你这么一打,我以后在甲方圈子里还怎么混。”
“你都要没命混了还想着甲方。”
陈叙闭嘴了。
第四个周期复查那天,方医生看完片子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。沈听澜心提到了嗓子眼,陈叙攥着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“肝上最大的那个从两公分缩到了不到一公分。”方医生抬起头,“肺上的也小了。目前看疗效维持得不错。继续用药,定期复查。”
沈听澜愣了好几秒,然后使劲掐了陈叙一把。陈叙嗷了一声:“你掐我干嘛?”
“我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不掐你自己?”
“我怕疼。”
陈叙瞪了她一眼,转头问方医生: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停药?”
方医生笑了一下:“你先别想停药的事。这个药大概率要长期吃,除非出现耐药或者不能耐受的副作用。你先安心治着,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。”
从医院出来陈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。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冷了,他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飘了两下就散了。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他,发现他嘴唇在抖。
“陈叙?”
“听澜。”他转过头来,表情有点奇怪,“大夫说‘长期吃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长期。”陈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忽然哑了,“她说了长期。”
沈听澜终于反应过来他在纠结什么,鼻子一酸,使劲点了一下头:“对,长期。听见没有,长期。”
陈叙站在医院门口,人来人往的,忽然伸手把沈听澜抱住了,抱得特别紧。沈听澜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,但没推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听澜,我能活了。”
“嗯。你能活了。”
“我他妈能活了。”陈叙把脸埋在她脖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之前都不敢想这个词。”
沈听澜搂着他,感觉他肩膀在抖。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,现在是第四周期,如果疗效一直维持,用药满一年之后可以申请慈善赠药,自费部分能少一半。欠她爸的钱慢慢还,房子慢慢攒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
“陈叙,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买猫。”
陈叙松开她,眼圈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,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。但他听到“买猫”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说好的,复查结果好就养。”
“要橘的。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换个词。”
陈叙笑了,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伸手拦了辆出租车:“师傅,去最近的宠物店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