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功德?”
霍九洲眸光微滞,冷峻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些许诧异,像是从未听过这般说辞。他沉声确认:“你说的是……功德?”
“没错。”
杨枝指尖轻推,将桌上那份千万悬赏合同径直推回他眼前,态度坦荡坚决:“你的钱,我不收。你身上缠的东西,是俗世钱财根本化解不了的因果煞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巷口穿梭的晚风骤然静止。
周遭喧嚣尽数沉寂,空气骤然凝滞。霍九洲身后四名黑衣保镖瞬间紧绷,下意识齐齐往前半步,蓄势待发,却被霍九洲抬手淡淡拦下。
他目光沉沉锁住杨枝,声线冷冽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影子。”杨枝微微抬下巴,语气清淡,“低头看看。”
霍九洲垂眸看向地面。
午后暖阳斜斜洒落,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,稳稳覆在青砖路面上。初看并无异常,可凝神细观,处处透着诡异。
他缓缓抬手,地上的影子竟慢了半拍,迟缓地跟着抬起手臂。
他往左轻挪一步,影子随之挪动的刹那,那片模糊暗沉的轮廓之上,一张隐约的人脸,骤然朝着他的方向,诡异地弯唇笑了一下。
无声,阴恻,寒意刺骨。
霍九洲的呼吸骤然停滞半秒,心底多年不曾波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。
“这是替身煞。”杨枝缓步起身,绕着那团怪异的影子轻走半圈,字字清晰,拆解玄机,“有人拿到了你的生辰八字、发丝与贴身物件,为你塑了一尊活人替身。这些日子以来,你真身替替身挡尽生死灾劫,所有凶险、阴煞、血光,全都转嫁到了你身上。”
“你头顶命格气运之所以一片空白,不是无运无命,是你周身的气机、福气与命格,全都被这尊替身悄悄借走、分流殆尽。”
霍九洲眸色沉凝:“被借走多久了?”
“至少半个月。”杨枝蹲身,用铅笔尖轻点影子边缘的暗沉煞气,“你近来频繁做噩梦,梦里你孤身立在无边冷水之中,水面之上,还站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。我说的,可对?”
霍九洲周身气场彻底冷沉下来。
这件事深埋心底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,连贴身助理都一无所知,却被她一语道破。
“三日之内,替身彻底成型,便会与你互换命格、置换身份。”杨枝站直身子,语气笃定凝重,“届时,世间身死之人是你。而这尊依托你气运而生的替身,会顶着你的容貌、占你的身份、坐拥你的财富、活你的人生。而你残存的一缕残魂,会被彻底封禁,沦为它影子里微不足道的一抹虚影,永世不见天日。”
桌底下,小汤圆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,一脸认真地补刀,奶声奶气:“师父!那他以后就不是霍九洲,是霍八洲啦!”
杨枝抬手无奈按住他的脑袋:“闭嘴。”
这般凶险绝境,唯有霍九洲神色凝重,全无半分笑意。他紧盯杨枝,直奔重点:“你要什么代价,替我化解?”
“我说过,我要功德。”
“具体如何做。”霍九洲不绕虚言,干脆利落。
“你出力行善,我出手破煞。”杨枝从帆布包中抽出一张规整黄纸,指尖抚平,“纸上列了八件事:为城西孤儿院捐助三年米面物资、修缮隧道惨死接生婆的荒坟、保留霍氏老城区拆迁地块里十七户独居老人的老宅、补齐旧年亏欠的民生善事。”
她抬眼看向他:“就这些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霍九洲微感错愕。
他半生经手数十亿项目、见过无数漫天要价的能人异士,万万没想到,能解自己生死大劫的代价,竟是这般朴素细碎的善事。手中薄薄一张黄纸,比他签下的任何商业合同,都更沉重、更玄妙。
“你不怕我事后赖账?”他抬眸问道。
杨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澄澈通透:“你赖不掉。我观你命格,你权财压身、杀伐果断,唯独此生最惧亏欠人情因果。你欠人的,必偿,躲无可躲。”
说完,她伸手将小汤圆从桌底捞起,稳稳扛在肩头,动作利落随性。
“霍总,先走了。”她回眸看向他,眸光清亮,“今夜子时,我登门老宅破煞。替身煞根植你周身,唯有真身近身,才能彻底拔除。”
霍九洲微怔:“来我家?”
“嗯。”杨枝淡淡应声,“本次登门破煞,算作附赠,不另收卦金。”
夜色渐深,夜里十一点四十分,半山霍家老宅。
青砖黛瓦的民国老宅依山而建,幽静闭塞,院中两排苍老柏树笔直对立,树影交错横斜,层层叠叠的暗影落在青石路上,如同两排静静伫立的黑影,肃穆又阴森。
杨枝踏入院门的瞬间,眉头骤然紧蹙。
“柏树属极阴,双列对植、中路直通主宅,这是阴宅引阴道。”她语气冷沉,“活人宅院布此格局,等于自开鬼路,引阴煞入门。”
一旁陪同的管家连忙赔笑解释:“这是老夫人当年特意请高人布置的风水格局,说是镇宅安神,保霍家平安。”
“安神?”杨枝眸光微凉,一语戳破,“这位高人,怕是与霍家积怨极深,蓄意害你们。”
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,浑身莫名发寒。
霍九洲沉默引路,带着二人走进主卧。房间宽敞阔绰、陈设极简清冷,唯独四面墙壁之上,密密麻麻挂满了铜镜,镜面尽数朝向屋内,层层反光,令人心绪不宁。
“是我母亲早年所挂。”霍九洲沉声解释,“我幼时夜夜惊哭不止,挂镜之后便再无异常,家中一直保留至今。”
杨枝抬眸扫过满墙铜镜,忽然低笑一声,带着几分嘲讽。
“你母亲被人彻底蒙骗了。”她抬手摘下离身最近的一面铜镜,翻转镜背,其上细密晦涩的符文隐约浮现,“这不是镇宅镜,是锁魂镜。四面封镜、八方锁魂,常年封禁你的魂魄生机,让你魂体残缺、气机外泄。”
“这么多年,你的魂魄始终被禁锢在这方寸房间里,无法圆满归一。”杨枝随手将铜镜丢落在地,镜面落地轻响,“魂魄不全,阳气亏虚,阴邪自然近身不休。于阴物眼中,你就是一具毫无防备、敞开缺口的肉身,任人觊觎拿捏。”
霍九洲眼底寒意彻骨,音色低沉刺骨:“是谁安排的人?”
“是你母亲请的大师。”杨枝直视他眼底,一语道破关键,“但真正牵线搭桥、暗中布局的,另有其人。霍总,你霍家内里的人心算计,远比外界的商业纷争,浑浊凶险百倍。”
话音刚落,整间主卧的灯火骤然熄灭。
并非电路跳闸,是一种诡异至极的暗沉——灯泡内核残留着一丝微弱赤红微光,却被无形之物死死捂住,半点光亮无法透出。
漆黑房间里,四面残留的铜镜骤然同时亮起幽幽冷光。
镜面映照的不再是屋内陈设,而是四条幽深无尽的漆黑长廊。每一条长廊的尽头,都静静立着一道身着黑色大衣的挺拔身影,垂首静默,身形、轮廓、穿搭,与霍九洲分毫不差。
下一瞬,四道身影,齐齐抬头。
四张一模一样、冷峻清俊的脸庞,同时露出一抹凉薄诡异的笑容。
其中一道镜像轻声开口,音色与霍九洲别无二致,语气却带着极致的阴冷戏谑:
“你看。”
“我比他,更像真正的霍九洲。”
小汤圆趴在杨枝肩头,睁着亮晶晶的眸子望着镜面里的人影,毫无惧色,反倒满眼新奇,兴奋地抬手嚷嚷:“师父!一下子出来四个!我们抓一只回去养着玩吧!”
杨枝反手稳稳按住小家伙躁动的脑袋,指尖从帆布包抽出三张黄符,并排扣在掌心,眸光凛冽,死死锁定房间中央那团正在缓缓凝聚、徐徐直立的厚重黑影。
“养什么。”
她声线清冷,穿透满室阴寒。
“是陈年债主登门索命。”
“今夜,正好问问它——多年来,到底欠了谁的因果,谁的账。”
满室漆黑,铜镜幽冷发亮。
四道镜像人影静静伫立在四条无尽长廊尽头,眉眼冷峻,笑意阴毒,句句讥讽,字字夺命。它们披着霍九洲的皮囊,藏着十八年的怨毒,比真身更凉、更狠、更懂如何吞掉这一世人生。
房间中央,那团厚重黑影还在不断拔升、凝形、塑体。
黑色雾气翻涌堆叠,渐渐凝出一具完整人形轮廓,身形与霍九洲别无二致,只是通体暗沉无泽,眉眼空空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。
那便是十八年替身煞的本体。
它吞霍九洲气运、借他命格、承他福泽、偷他生机,日夜滋长,步步成型。只差最后半个时辰,便可彻底夺舍换命、颠倒阴阳。
“师父,它变大了!”小汤圆趴在杨枝肩头,不再闹腾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,小声正色,“好多好多黑气,都是从他身上吸走的运气!”
杨枝指尖一紧,三张黄符瞬时灵力贯满,金红光华隐于纸面,不张扬,却稳镇四方。
她抬眸,目光扫过四面铜镜,冷声开口:
“四面锁魂镜,八方借煞路。”
“镜中生四影,影底藏真身。”
“这是四象替命局。”
十八年前便布下的死局,层层嵌套,步步蚕食。
先以阴柏开鬼路,再以铜镜锁魂体,最后养替身夺命格。
霍九洲立于黑暗之中,周身气场冷到极致,眼底无半分慌乱,只剩沉定如山的冷静。哪怕亲眼看见四个“自己”虎视眈眈、黑影步步逼命,他依旧稳稳站在原地,声线沉稳:“如何破。”
“破局不难。”
杨枝抬步踏入房间中央,背对霍九洲,孤身直面漫天阴煞,清瘦身影在无尽黑暗里立得笔直。
“难的是——清债。”
“替身煞不是无端而生,它是你十八年被人强行剥离、硬生生借出去的命与债。”
话音落下,中央黑影骤然一动!
无边黑气压塌而下,阴风卷着刺骨寒意,瞬间灌满整间主卧。黑影没有出声,却有无尽怨凉的念头直接砸进所有人脑海——
我替你受苦,我替你挡灾,我替你空活十八年。
你的命,该归我。
四镜人影同时轻笑,笑声重叠、阴冷重叠,缠得人神魂发紧。
霍九洲眉心狠狠一跳。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。
这些年莫名的体虚、空乏、无运、多梦冷水、心口悬空,不是体弱,不是命格清冷。
是他的命,被人分走养煞。
“别吵。”
杨枝淡淡一声,压过满室阴笑。
她抬手,三符齐扬,指尖精血轻点符面,三道金光瞬间破空而出,精准钉向四面铜镜!
“天机阁,破镜!”
“碎锁!开魂!归命!”
三声令诀落地。
咔嚓——!
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的锁魂镜,同时炸裂!
无数镜面碎片飞溅落地,清脆碎响贯穿黑夜。镜中四条无尽长廊瞬间崩塌,四道酷似霍九洲的阴邪人影,在镜面碎裂的一瞬,发出凄厉尖啸,化作漫天黑灰,随风溃散!
镜煞,破。
锁魂局,崩。
房间骤然一亮,电灯瞬间恢复暖光,驱散层层暗沉。
可唯独房间中央那团人形黑影,不但未散,反而愈发凝实、愈发厚重。
它扎根最深,因果最重,是十八年所有借命、剥气、挡灾、替煞的所有怨念集合体。
它没有逃,反而缓缓朝霍九洲逼近。
一步一步,无声无息。
霍九洲瞳孔微缩,却依旧不退半步。
“它为何不散?”
“因为它不是害你的煞。”杨枝转头,眼神澄澈通透,道出终极真相,“它是替你的债。”
“十八年,有人借你命格空缺,年年剥你生机、月月抽你气运、日日让替身替你承灾挡煞。”
“灾是你的灾,煞是你的煞,劫是你的劫。”
“所有本该落在你身上的死劫、血光、破败、孤苦,全都被这尊替身硬生生扛了十八年。”
“它怨,是应当。”
霍九洲浑身一震,心底尘封多年的空洞骤然被填满。
原来这么多年的安稳顺遂、无灾无难、基业稳固、绝境逢生,从不是他命硬,从不是他好运。
是有一具影子,替他死了无数次。
“所以今夜,它要讨回来?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。”
杨枝摇头,声音极轻,却极稳。
“它不是讨命,它是求归。”
“它本就是你的一缕本命气机、你的残缺命格、你的散落因果。被人强行剥离、强行塑煞、强行镇压十八年,困在明暗夹缝,不人不鬼、不散不灭。”
“我破镜、碎局、断路,只是打散外力禁锢。”
“剩下的,要你自己还。”
霍九洲抬眸,直视那团近在咫尺、漆黑空洞、默默承载他十八年苦难的黑影。
这一刻,素来杀伐果断、从无软情的男人,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沉愧。
“我该如何还。”
“认它,归它。”
杨枝声音落地:
“开口,认下你十八年所有灾劫、所有因果。”
“告诉它,苦尽、债清、归位。”
“你愿接回自己的命,不再让它替你受苦。”
霍九洲眸光沉沉,看着那团静静伫立、布满沧桑怨念的黑影,喉结轻滚,一字一句,郑重开口,声音响彻整间卧房:
“十八年灾劫,你替我挡。”
“十八年孤苦,你替我承。”
“今日局破,因果归我。”
“苦不必你再吃,命不必你再替。”
“我霍九洲,尽数接回。从此,我的命,我自扛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!
整团剧烈震颤的黑影,骤然停滞。
无尽漆黑的煞气不再翻涌,不再压迫,不再阴冷害人。
它周身紧绷十八年的怨毒,一寸寸松软、一寸寸消散。
漫天黑气缓缓褪去戾气,化作缕缕温顺的灰光,轻轻盘旋、缓缓升腾,朝着霍九洲心口位置,缓缓靠拢。
那是漂泊十八年、被剥离十八年、被囚禁十八年的本命气机。
归家了。
灰光丝丝缕缕,温柔钻入霍九洲周身七窍、肌理、血脉、命格。
嗡——
霍九洲浑身一震!
多年虚空发冷、魂魄残缺、气运悬空的身体,第一次被温热填满。
头顶空了十八年的命格,缓缓补全、落地、生根。
眼底常年沉淀的寒凉、虚无、空乏,尽数褪去。
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圆满厚重,不再是无根浮萍、空壳活人。
替身煞,彻底归命。
死局,彻底解开。
房间里所有阴寒尽数消散,灯火安稳,暖意回笼。
漫天镜碎,满地残片,尽数是旧局残骸。
黑影彻底消融,再无踪迹。
十八年借命大劫,今夜,彻底终结。
小汤圆瞪大圆眼睛,拍手小声惊叹:“哇!变黑影子回家啦!霍叔叔变完整啦!”
杨枝轻轻吁出一口气,指尖残存的金红光华缓缓敛去,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。
逆天归命、破局清债,依旧折了她少许生机。
霍九洲站稳身形,只觉周身从未有过的轻松安稳,压在他身上十八年的无形大山彻底消失。
他转头,看向身旁清瘦沉静的少女,眸光深沉郑重,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你说的八件善事。”
“我明日尽数落地,件件做实,终身不欠、永不反悔。”
杨枝抬眸,浅浅一笑,澄澈干净:
“嗯。”
“自此,煞散、命归、债清。”
“你的余生,无替命、无借运、无阴缠。”
“踏踏实实,活你自己的命。”
窗外夜色将阑,子时过半,阴退阳生。
笼罩霍家十八年的白莲暗局,碎去一角。
而真正的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