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浓,杨家老宅的庭院浸在一片清冷的月色里。
方才老宅内的生死对峙、地底起桩的阴煞动荡尽数落幕,院内看似恢复了沉寂安稳,可空气里残留的阴冷气息,依旧迟迟不散。
白先生最终选择了离开。
他一身灰布长衫,身姿温雅挺拔,从病房沉稳走出,步履从容,不见半分布局败露、秘术被破的慌乱。仿佛方才被戳穿养命扳指、被拆穿催命毒局的人,从来都不是他。
行至院门门槛处,他忽然脚步一顿,缓缓回身。
夜风掀起他长衫边角,月色落在他白净温和的眉眼上,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脱俗,可那双眼底深处,却藏着经年不见天日的阴翳与凉薄。
他抬眸,遥遥望向台阶之上的杨枝,声音平缓轻柔,带着笃定至极的漠然,字字如冰,落地生根。
“小姑娘,你手段的确不俗。”
“但你只能保他三日安稳。”
“三日之后,杨崇岳本命气数彻底耗尽,你逆天续命的功德尽数抵消、一朝清零。”
“届时无人可护、无功可抵,天机反噬加身,因果清算上门。”
“别说护着旁人,你连你自己的命,都保不住。”
这番话没有凌厉的威胁,没有凶狠的恐吓,却带着看穿一切宿命的笃定,像一道提前钉死的判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台阶之上,杨枝身姿清瘦挺拔,静静立在微凉晚风里。
双眼尚未完全复原,视物依旧带着淡淡的朦胧水感,可她的目光却澄澈锋利,稳稳锁住眼前这个藏在黑暗幕后十八年的男人,没有半分退缩畏惧。
看着白先生转身欲上车的背影,她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清淡,却精准刺破所有伪装。
“白先生。”
男人脚步微顿,缓缓回头,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。
“你手上那枚常年不离身的玉扳指。”
杨枝浅浅勾唇,笑意清冷,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,一字一顿,轻声发问:
“里面常年豢养、被你吸纳掠夺的那几条人命,是不是,全都姓杨?”
一瞬之间!
白先生脸上维持多年、温润儒雅的完美笑意,彻底裂开。
温和褪去,儒雅消散,那张常年伪装无害的面皮之下,骤然泄出一抹极致阴冷、狠戾、阴毒的眸光。
那目光冰冷狭长,蛰伏阴翳,像暗窟之中盘踞多年的毒蛇,骤然露出獠牙,带着噬人的杀机与戾气,转瞬又极快收敛,藏回眼底深处,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。
空气骤然凝滞,院门口的风,瞬间变冷。
“你师祖就没有教过你?”
他声音微微压低,褪去所有温和,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警告,字字淬毒。
“有些天机、有些秘辛、有些藏了半生的局,一旦当众说出口,就是给自己铺了一条死路。”
“教过。”
杨枝坦然应声,眉眼沉静,无惧他眼底杀机。
“但他老人家,还教过我另一句至理。”
她抬眸,迎上他沉沉的视线,字字铿锵,落地有声:
“江湖因果,人世轮回。”
“欠了别人的债,无论藏多久、躲多深,早晚要一一偿还。”
白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,再无多余言语。
冷峻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杨家老宅,车灯刺破夜色,最终消失在巷道深处,只留满院寒凉与挥之不去的算计杀机。
这场横跨十八年的博弈,从来没有结束,仅仅只是刚刚掀开冰山一角。
杨枝收回目光,转身踏入老宅庭院。
院中古树斑驳,青苔覆墙,月色静静洒落,落在那口被青石板封住的老井之上。
方才破局救人、起桩安魂,她一时无暇顾及,此刻风波暂歇,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,再次翻涌上来。
她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,驻足古井之前。
这口百年老井,是杨家老宅的地气枢纽,也是方才白先生唯一动过手脚、布下引煞局的核心位置。
夜风寂静,月色皎洁,清冷的月光平铺在厚重的青石板上,将石板纹路照得清晰可见。
石板之上,残留着方才被她撕碎的引煞符碎纸,零零散散贴在石面,被夜风轻轻吹动,簌簌作响。
杨枝缓步上前,弯腰伸手,指尖轻轻扫开所有细碎的符纸残渣。
随后掌心平伸,轻轻按在冰凉的青石板表面。
入手冰凉刺骨。
可这凉意太过诡异,根本不是青石石材本身的寻常凉意。
是从地底深处、从古井之下,源源不断渗透上来的阴寒,刺骨、潮湿、死寂,带着沉沉的尸冷与煞意,穿透石板缝隙,死死裹住她的掌心。
寻常石凉,凉在表皮。
而此刻的凉,是从地底黄泉深处漫上来的,凉入血脉,冻入神魂。
不对劲。
极其不对劲。
杨枝缓缓闭上双眼,凝神静气,体内天机瞳之力缓缓运转,双眼金红微光暗亮,穿透厚重的青石板,直窥井底真相。
视线破开石板阻隔,坠入漆黑幽深的古井之中。
井底积着一汪沉寂死水,水面波澜不兴,常年幽暗不见天日。而平静的水面之上,悬浮着一层厚重浓稠的白雾。
白雾不是水汽,是凝练的阴煞死气,层层堆积,笼罩整个井底。
雾气中央,虚空隐隐塌陷,赫然浮现出一个圆圆的、漆黑幽深的洞口。
洞口轮廓规整,圆圆的孔洞,黑漆漆深不见底,静静悬在水雾中央。
那形状、那姿态,赫然像一只死死睁开、蛰伏井底、凝视人间、窥尽宅内一切的眼睛!
井底藏眼,暗窥全屋!
刹那间,一股森寒刺骨的惊悚感席卷全身,杨枝心神骤紧,猛地收回手掌,身形快速后退半步,稳住身形,眼底满是凝重忌惮。
这口井,根本不是简单的聚阴引煞之地。
底下另有乾坤,藏着更凶、更阴、更恐怖的东西!
“杨枝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男声,打破院中死寂。
是杨迟。
他静静立在走廊檐下,身姿挺拔,褪去了先前的冷硬偏见,眼底只剩认真与郑重。手中捏着一只透明密封袋,袋中规整装着两样东西——方才老鸦岭基坑底找出的那枚老旧玻璃弹珠,以及那块刻着白莲印记的烧焦木片。
夜色灯光落在他身上,褪去商场戾气,多了几分亲人的温润。
“那地底三个人的身份,我初步查到线索了。”
杨迟缓步朝她走来,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查实真相的笃定。
“女性死者名叫陈秀兰,失踪时三十一岁,五年前在辖区派出所报了失踪案。”
“陪着她的两个孩子,是她的一双儿女,大的五岁,小的才三岁。”
“报案人是谁?”杨枝转头,眼神沉静发问。
“是她的丈夫。”
杨迟语气微沉,道出最关键的关联线索:
“她丈夫名叫周海,一直混迹在建筑行业,如今是老鸦岭工地包工头手下的专职司机。”
杨枝眸光微凝:“现在还在工地?”
“在。”
杨迟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想起白天的场景,字字清晰:
“今天下午我去工地巡查,他还主动上前给我递烟,态度恭敬谦卑,看着就是最普通的底层工人,毫无异常。”
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看似老实本分的男人,竟是三具枉死骸骨的至亲,更是镇魂桩局最直接的关联人。
晚风轻轻吹过庭院,气氛骤然压抑。
杨枝抬眸,静静看着身侧的亲哥,眼底认真严肃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。
这一次,她自然脱口而出的称呼,温柔真切,没有半分生疏刻意。
“哥。”
闻言,杨迟身形微顿,心底微暖,彻底默认了这份血脉亲情,没有反驳,没有疏离。
“这个人,你明天绝对不要见。”
杨枝看着他,字字郑重,语气凝重至极。
“周海身上不干净。”
“他大概率早已被井底煞气、桩底怨气缠体附身,身上藏着东西,被人操控、被人拿捏,沦为了白莲会布局的棋子。”
“你贸然接触,必被煞气缠身,沾染因果,入局丧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