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楼的夜风穿窗席卷，带着深夜彻骨的寒凉，吹动满室沉寂。

霍九洲倒下的那一刻，没有半点声响。

没有挣扎，没有预警，甚至没有一声闷哼。

他方才还挺拔如松、稳稳伫立的身躯，骤然失力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，像一截枯冷的沉木，直挺挺朝着地面栽倒下去。

速度极快，姿态极沉，是魂魄离体、气机断绝的征兆。

杨枝眸光骤变，身形瞬间上前，伸手稳稳一把将他堪堪捞住。

入手一片刺骨寒冰。

他的身体冷得像是常年封冻的寒潭，没有半点活人温度，四肢僵硬，肌理冰凉，整张脸庞青白交加，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唇瓣苍白干裂，毫无一丝生气。

她立刻开启天机瞳，眸光穿透皮肉肌理，直抵命格气机。

这一眼，让她心口狠狠一沉。

霍九洲周身的本命气运、纯阳命格、鼎盛生机，并非寻常大战后的四散消散。

是泄漏。

如同完美密闭的皮囊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，源源不断的命数、生机、福气、阳元，正顺着脚底残留的阵眼，无声无息、连绵不绝地往外流淌。

速度极快，根本拦不住。

“钉魂针从来都只是幌子。”

杨枝咬着后槽牙，沉声道出全盘真相，指尖稳稳托住他的后背，小心翼翼将他平放于地面。

地面残留的阵纹阴气未散，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他的鞋底，持续牵引着他的命数外泄。

“白先生根本没想靠几根针锁你魂魄。”

“他布下七煞乱局，全城造势逼我分身，再用钉魂阵困你半小时不动。”

“这整整半个小时，你不躲、不抗、不动、不逃，一身至纯至正的纯阳煞气、厚重命格、多年积攒的福运，尽数被阵法凝练沉淀。”

“你在替他凝煞，他在隔空收你的命。”

“你站的这半小时，就是亲手把自己的命，拱手送人。”

杨枝掌心迅速覆上他的心口。

掌心之下，心脏跳动微弱细碎，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，生机微弱飘摇，随时可能彻底断绝。

命火飘摇，命气将尽。

“撑住。”

她抬眸，眼底凝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笃定。

“我救你。”

话音落定，她迅速从随身帆布包中抽出针包。三枚长短不一的银针，指尖翻飞，精准利落。

三针落位，分别刺入喉间、胸前、丹田三处隐穴。

三处，是人身上最关键的三口本命气门。

三针封门，暂时截断命气外泄的通道，死死锁住他体内残存的生机，不让命格继续流失。

做完封针之举，她毫不犹豫，低头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。

指尖破皮，温热鲜红的精血渗出。她以指尖精血为墨，以指为笔，俯身，在霍九洲眉心正中，飞快勾勒出一道极简却霸道的天机渡厄符。

符成的一瞬，室内无风自生风。

微凉气流骤然盘旋室内，绕着两人周身缓缓流转，带着天机阁正统渡厄灵气，源源不断灌入霍九洲体内，修补破损气机。

与此同时，杨枝手背上那道象征折寿反噬的细密红线，骤然剧烈蠕动。

“唰”的一下，红纹飞速攀升，顺着指尖一路窜涌，瞬间爬满整个手腕，色泽暗沉刺眼，妖异醒目。

七日寿数，一瞬折损。

天道账本，分毫不差。

她垂眸扫过手背红纹，心头一沉，低声自语：“不够。”

他命格漏得太快，生机消散过猛，七日渡寿，堪堪补住缺口，却填不上被夺走的本命煞气，撑不住彻底稳住命火。

来不及犹豫，她闭眼凝神，心念沟通天机，再耗自身底蕴，指尖虚空凝符，第二道渡命符悄然成型，落于霍九洲天灵之上。

嗡——

灵气震颤，周身气流大涨。

手背上的红线再度暴涨，一路向上，径直爬至小臂中段，红如血色，刺目惊心。

再折七日，共计十四日寿元。

十四天。

以自身十四天阳寿，换他一线生机。

符力入体的刹那，原本气若游丝的霍九洲，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。

昏迷之中，他艰难掀开一丝眼帘，视线模糊涣散，意识沉浮不清，却死死盯住她的手，喉间溢出微弱沙哑的气音：

“杨……枝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杨枝沉声制止，专心稳固他的命局。

“你手……”他目光凝在她泛红的小臂上，眸光沉沉。

杨枝下意识将手臂往后一收，轻描淡写带过：“我手好看。”

霍九洲气息微弱，却固执重复：“红线……”

瞒不住了。

杨枝低头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臂上蜿蜒刺目的红纹，语气清淡随意：“这个？”

“这是天道的账本。”

“我天机阁人行事，逆天改命、渡厄救人，皆有代价。”

“救一次，记一笔。”

“救你这一次，记下十四天折寿。”

寥寥数语，轻得像风，却重得压人心肺。

霍九洲静静躺着，眸光落在她清淡从容的眉眼上，久久凝望着，一瞬不瞬。

他躺了很久，沉默了很久。

昏暗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眼底情绪深沉难辨。

良久，他艰难抬起微凉的手，越过咫尺距离，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力道极轻，虚弱无力，却握得极稳，没有半分松懈。

杨枝没有挣开。

她能挣，也能轻易脱身，可看着他濒死执着的模样，指尖微顿，终究任由他握着。

“十四天。”

他嗓音沙哑虚弱，字字郑重，刻入骨血。

“我记着。”

杨枝微怔，轻笑一声：“记着干什么。”

“还你。”

霍九洲眼神坦荡，语气坚定，哪怕身在沉疴、命悬一线，依旧字字铿锵：“我这条命，是你捞回来的。”

“你为我折的寿，我尽数记着，日后，一一还你。”

杨枝心头微动，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眉眼，忽然笑了，眉眼清浅，释然通透。

“行。”

她轻轻掰开他微凉的手指，温柔放回被褥之中，替他盖好被角，隔绝夜风。

“那你先好好活下来，再说还债的话。”

……

霍九洲再次睁眼，已是次日午后。

落地窗外天光透亮，暖阳铺洒满屋，一室安然温暖。

他睁眼的第一瞬，没有问身体、没有问伤势、没有问昨夜杀局。

第一句话，嗓音初醒沙哑，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：“她呢。”

守在床边的助理连忙应声：“霍总，杨小姐一直在。她昨夜守了您整整一夜，清晨出去置办了些东西，刚刚才回来，正在楼下客厅休息。”

“她脸色怎么样？”霍九洲撑着身子坐起，眸光微凝。

助理犹豫一瞬，如实回道：“……很差，看着格外疲惫，气色苍白，像是耗损过重。”

话音未落，霍九洲已然掀开被子，不顾身体虚弱，径直下床，步履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，快步走向楼下。

客厅暖阳温柔，静谧安然。

杨枝独自坐在沙发上，垂着眸，正低头给自己的小臂缠绕白色绷带。

绷带层层包裹，将那道蔓延至手肘的血色红线尽数遮盖，不露半分痕迹。

动作从容淡然，仿佛昨夜折寿十四天、逆天渡命的人，根本不是她。

楼梯口，霍九洲驻足而立，静静看着她。

良久，他开口，声音低沉清晰：“十四天。”

杨枝闻声抬头，抬眸看向他，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：“醒了？恢复得挺快。”

“你折的十四天寿，怎么还。”霍九洲步步走近，目光直直锁定她。

杨枝抬手，系紧绷带结扣，轻轻抬手晃了晃手臂，语气坦然：“还不了。”

“折出去的阳寿，入了天道账本，落了因果定数，覆水难收，人力无法取回。”

霍九洲眸色微沉。

“不过，也不是全无解法。”杨枝话锋一转，站起身来。

“天道讲究一进一出、盈亏平衡。我因救你损了十四天寿，只要积攒足够等额的功德善缘，补足亏欠，便可抵消反噬、修补命数、填平折损。”

“怎么攒。”霍九洲立刻追问。

“你先前的八件善事，只是开端。”

杨枝随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满满当当的清单，纸张工整，字迹清晰。

“我重新规整了账目。”

“后续霍氏所有勘舆稳局、安民善事、民生修缮、扶弱济困，尽数入账。”

“一共三百件。”

“三百桩正经功德，件件落地、桩桩做实，差不多能把我这次折出去的寿数，彻底补平。”

霍九洲垂眸看着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，抬眸定定看向她：“三百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陪你做。”

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。

杨枝微微一愣，抬眸看向他，眼底带着几分讶异：“你陪我？”

“你一个人做，太慢。”霍九洲认真看着她，条理清晰，字字笃定，“我有钱、有人、有资源、有渠道，能让每一件善事，最快落地，不打折扣。”

杨枝看着他苍白未愈的脸色，轻笑一声，如实戳破：“可你现在，最缺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命。”

她眼神清亮通透，看得透彻无比：“你自身命格被人借走大半，命数飘摇、根基受损，自身都难保，还拿什么陪我积德还债？”

霍九洲上前一步，站定在她面前，身姿挺拔，目光笔直坦荡，灼灼落在她眼底。

字字落地，铿锵有力。

“你在我旁边，我就保得住。”

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暖阳落在两人之间，空气静谧温柔。

杨枝望着他太过直白、太过专注、毫无闪躲的眼眸，心头微顿。

这个人素来冷静自持、克制内敛，运筹帷幄、喜怒不形于色。

可唯独面对她、面对生死、面对亏欠，眼神直得坦荡纯粹，坦荡得让人无从闪躲，甚至有些招架不住。

良久，她轻轻舒了口气，弯了弯唇角。

“行吧。”

她收起清单，拎起身侧的帆布包，随意洒脱。

“既然要一起做，那你先把第一件事办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霍九洲垂眸看她。

杨枝抬眸，眼底带着浅浅笑意，语气随意笃定：

“给我找一间临街、采光端正、格局干净的铺子。”

“我不摆摊了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我要开店。”

摆摊入世，是隐忍蛰伏。

开店立门，是正式入局。

从此，她不再是巷口无名算师。

她要堂堂正正，立于人间，直面所有棋局，清算所有因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