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德贵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这回他没骑自行车,走路来的,身后跟着老甘的儿子。老甘的儿子二十来岁,瘦高个,颧骨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手里拎着两个麻袋,往陆行远院门口一搁,也不说话,退到方德贵身后站着。
方德贵脸上笑呵呵的,比上回还热情:“小陆,上回那袋货你退回来了,我琢磨着可能是没跟你说清楚。这回我亲自跑一趟,咱们当面把规矩捋一捋。”
陆行远蹲在院子里修一把小锄头,听见这话站起来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麻袋,又看了一眼老甘的儿子。
“方主任,这是?”
“还是上回那批货。”方德贵往麻袋上一拍,“柴胡、黄芪、秦艽,这回分好等了,你过过目。”
陆行远把麻袋解开。上头的柴胡确实分过等,扎成小把,品相齐整。但底下的黄芪一打开,他手就停住了。
黄芪里掺了东西。不是蒿子秆——比蒿子秆粗,颜色深,拿手一捏就碎,碎渣子闻着有股膻味。
羊粪蛋子。晒干了掺在黄芪里,颜色差不多,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陆行远没说话,把那几颗羊粪蛋子捏在手指头里搓了搓,抬起头看方德贵。
“方主任,这黄芪是你家亲戚挖的?”
“是啊,我表弟在西沟那边挖的。”
“你表弟挖黄芪的时候,是不是连羊圈一块儿刨了?”
方德贵的笑僵在脸上。
陆行远把羊粪蛋子往他面前一摊:“方主任,你掂掂这个——这是黄芪的根吗?这是羊粪蛋子晒干了掺在里头充数的。一斤黄芪里掺二两羊粪蛋子,按三等黄芪三毛一斤算,掺二两能多卖六分钱。方主任,你这亲戚脑子倒是活泛,就是手太糙了。”
方德贵的脸从红转白又转青,回头瞪了老甘的儿子一眼。老甘儿子低着头,拿脚尖在雪地上蹭。
“小陆,这个……我回去问问他——”
“方主任,你不用回去问。货搁这儿,我替你筛一遍,筛出来的黄芪你拿回去,掺假的羊粪蛋子我留着。”陆行远笑了一下,把麻袋口重新扎上,“筛完了我让赵德贵给你送公社去。”
方德贵嘴角抽了两下。他本来是来摸底的,结果被陆行远当场戳穿了货里掺假,面子里子一起丢。他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,想找补两句,陆行远已经拎起另一个麻袋往灶房走了。
“方主任,这袋柴胡品相不错,我收了。按二等价给你结,钱走供销社的账。”陆行远把柴胡往灶房门口一搁,回过头来,“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——赵德寿昨天找我退了队里的公枪,我退了。今天你又送这批货来,寒岔沟的人看见,肯定得说‘陆行远跟公社副业办搭上线了,赵德寿不敢惹他了’。这话传出去,赵德寿脸上挂不住,回头得找你麻烦。”
方德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方主任,你回去跟赵德寿说——这批货我收了,按规矩走账。他要是觉得不合适,让他来找我当面说。别在背后使小动作。”
方德贵盯着陆行远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一下,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:“小陆,你比你爹会说话。”
“我爹是闷葫芦,我比他多长了两颗牙。”
方德贵没接这话,转身走了。老甘的儿子跟在他后头,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行远一眼,那眼神阴沉沉的,说不上是记恨还是打量。
等他们走远了,周老栓从隔壁院墙后头转出来,嘴里叼着烟袋锅子,蹲在陆行远院门口。
“羊粪蛋子那下子,是你当场看出来的?”
“看出来的。黄芪根切面是黄白的,羊粪蛋子切面发黑,颜色不对。”
“你咋不早跟我说?”
“我要是先跟你说了,你肯定让我别当面戳穿方德贵。”陆行远蹲下来跟周老栓平齐,“周叔,方德贵这趟来,名义上是送货,实际上是来摸我的底。他想看看我是不是光会打猎、不懂生意。我要是不当场戳穿他货里的假,他回去就跟赵德寿说‘陆行远好糊弄’,往后往我这儿塞的假货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周老栓抽了口烟,没说话。
“我当场戳穿了,他回去跟赵德寿说的时候就得换个说法——‘陆行远这人不好糊弄,咱得换条路’。他换条路,咱就能看见他的新路数。”
周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你小子,一箭双雕。既打了方德贵的脸,又让他跟赵德寿之间生隔阂。”
“隔阂不生不行。”陆行远站起来,“赵德寿昨晚上跟方德贵说‘陆行远留不得’,方德贵今天就被我当面戳了假货。方德贵回去一想——赵德寿让他往我这儿送货,是不是故意让他出丑?两个人一互相猜,赵德寿再想让方德贵在公社卡我,方德贵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周老栓点了点头,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韩麦收今早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在工地上晚上挖药,攒了五块多。加上上回卖的四块二,凑了九块多。韩麦穗今天去赵家还粮了。”
陆行远愣了一下。韩麦穗没跟他说今天要去还粮。
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“一个人。赵德贵跟着,在外头等着。”周老栓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,“赵卫东不在家,赵德寿支他出去了。韩麦穗挑这个日子去,是故意的——赵卫东不在场,她不用看他脸色。”
陆行远站起来往韩家走。走到半道上,远远看见韩麦穗从赵家方向走过来。她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攥着个布包,布包空了,瘪瘪的。
陆行远站在路中间等她。
韩麦穗走到他跟前停下来,把空布包往他面前抖了抖:“还了。九块三。赵德寿他婆姨收的,数了两遍,拿秤称了粮,一句话没说,把借条给我了。”
“赵德寿不在?”
“在。躲在屋里没出来。”韩麦穗把布包里那张借条摸出来,当着陆行远的面撕成四瓣,往雪地里一撒,“他婆姨出来收的钱,赵德寿在屋里喊了一嗓子——‘韩家丫头,粮还了,往后咱两家两清。’”
“你咋回的?”
“我说——‘赵叔,两清不了。北沟的事还没清呢。’”韩麦穗把碎纸片子往雪地里踩了一脚,“说完我就走了。他婆姨在后头喊了句啥,我没听清。”
陆行远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“咋了?我话说重了?”韩麦穗斜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你说得对。”陆行远把脚下那几片碎纸拨到雪底下埋了,“但赵德寿听了这话,肯定得炸。他本来就琢磨着‘留不得’我,你这一句‘北沟的事没清’,他听了得连夜找方德贵商量对策。”
“那就让他商量。他商量得越多,露的马脚越多。”
陆行远笑了一下:“你比你弟胆子大。”
“我弟是我教出来的。”韩麦穗把空布包往胳膊上一搭,“对了,我弟说今晚来找你。他在工地上挖药的时候捡了样东西,说让你看看。”
“啥东西?”
“他没说。神神秘秘的,非得当面给你。”
当天晚上,韩麦收来了。
他在工地上晒得黢黑,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比以前足。进了灶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往桌上一搁:“行远哥,你看这个。”
陆行远打开油纸包,里头是个铜扣子。铜的,指甲盖大小,上头压着个五角星,扣眼磨得锃亮。
“在哪捡的?”
“南边岔沟里头。我按你说的换到南岔沟挖药,挖着挖着刨出这个。在土里埋着,冻得邦邦硬,我拿石头敲了半天才敲出来。”韩麦收凑过来,“这玩意儿像干部服上的扣子,我瞅着像。”
陆行远把铜扣子翻过来看了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县被服厂 1960”。
县被服厂。1960年。干部服的扣子。
“南岔沟哪个位置?”
“半山坡上,一棵老松树底下。旁边还有块大石头,石头底下压着几根烂布条子,埋得挺深的。”
陆行远把铜扣子攥在手里,站起来就往周老栓家走。
周老栓正在灶房里吃饭,陆行远把铜扣子往他面前一搁:“周叔,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老栓放下筷子,把铜扣子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半天,脸色变了。
“县被服厂的扣子。1960年的。”他把扣子搁在桌上,“你爹当年从农场放回来那半个月,有一回从北沟回来,衣服上少了个扣子。他婆姨给他缝的,铜扣子,县被服厂买的。他说在北沟崖壁底下刮掉了,找不着了。”
陆行远盯着那枚扣子。
“韩麦收在南岔沟捡的。”他说,“老松树底下,石头压着烂布条子。”
周老栓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,半天没点着。
“南岔沟跟北沟隔着两道梁子。你爹的扣子咋跑到南岔沟去了?”
陆行远没说话。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——他爹当年查老甘,不止查了北沟崖壁底下。他还查了南岔沟。南岔沟里有什么?老甘的另一个藏货点?还是老甘儿子的运货路线?
他爹的扣子掉在南岔沟,说明他爹去过南岔沟。他爹去过南岔沟的事,没人知道。因为那半个月他爹天天往外跑,谁也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条沟。
“周叔,明天我得去趟南岔沟。”
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“你腿脚——”
“我腿脚比你利索。”周老栓把烟袋锅子点上,“南岔沟我熟,早年打猎常去。你爹当年去南岔沟,肯定有原因。咱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陆行远点了头。
他往家走的时候,路过屯口,看见赵德寿家灯还亮着。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个赵德寿,另一个瘦高个,看着像老甘的儿子。
赵德寿跟老甘儿子连夜碰头。韩麦穗还粮的事、方德贵被戳穿的事、赵卫东被支走的事——今晚全凑一块儿了。赵德寿在商量啥?
他往家走,把铜扣子揣进棉裤腰暗兜里,跟刘四那张图挨着。
明天去南岔沟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