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反通知书是十一月十七号下来的。
陆见深比许青禾早三天拿到。
他把那张纸放在办公桌上,看了很久。纸很薄,盖着红章,落款是市中级人民法院。他母亲的名字不在上面,许明远的名字在。
他拿起手机,找到那个号码,拇指停在拨号键上。
然后放下了。
他知道这张纸一到她手里,他们之间就结束了。他会从“利用她的人”变成“还她父亲清白的人”——听起来像升级,其实是被清算。她会有资格恨他,而且恨得理直气壮。
他不想那么快给她这个资格。
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四秒。第四秒,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最底层,压在一叠旧病历下面。
2010年 6月 4日,他十九岁,在巴尔的摩。
那天巴尔的摩下雨。他在图书馆复习神经解剖,手机调了静音。等他看见那七个未接来电时,母亲已经进了太平间。
他飞了二十六个小时回来,赶上的是火化。
父亲在灵堂里站着,黑西装,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,说“手术风险术前已经告知家属”。他说得很稳,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稿子。
陆见深站在旁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
那天夜里,他进书房找母亲的遗物。废纸篓里有烧过的纸灰,还有一片没烧干净的包装纸,边角卷着,上面印着一串数字:217。
他把那片纸捡起来,放进口袋。
那片纸他留了十七年。
陆敬山被带走是三月。
董事会开了四十分钟,材料摊在桌上:劣质动脉瘤夹、伪造的检验报告、四台手术、四条人命。老人从头到尾没有辩解,只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儿子。
“你查了七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了你妈。”
“嗯。”
陆敬山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像叹气。
“你以为你干净?”老人说,“那个女孩,你用了她。你跟当年的我,有什么区别?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陆见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会认。”
宋清瓷来找他,是在四月。
她穿一件米色大衣,脚踝上还缠着绷带。她走进办公室,没有坐,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婚约解除,我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的事,我不求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着,看着他。窗外的玉兰开了一半,风一吹,花瓣贴在玻璃上。
“陆见深,”她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哪一刻,是真的?”
他抬起头。
那一刻很短。短到如果她眨眼,就会错过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她从手上摘下一枚戒指,放在文件上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。
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宋家的宴会上,她穿着白裙子从楼梯上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她。他当时想的是:这个女孩真好看,也真可怜。
后来他才知道,可怜这个词,用在自己身上更合适。
拿走皮箱的那天晚上,他在楼下。
车停在她那栋楼对面的梧桐树下,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。他让助理去撬的锁,撬得很干净,门锁没坏,窗户没坏,看上去像她自己弄丢了钥匙。
他知道她几点下班,知道她回家会先烧水,知道她烧水的时候会把窗户开一条缝。
十点四十分,她房间的灯亮了。
十点五十二分,灯灭了。
他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,没有上去。
他这辈子做过上千台手术,手从来没有抖过。那天他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抖了很久。
许青禾拿到通知书那天,他让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。
照片里她站在法院门口,穿一件旧羽绒服,手里捏着那张纸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他把照片存进手机,存了三天,删了。
一年后,冬天,第一场雨。
他站在她学校楼下。
来之前他算过。她下楼的概率,六成二;带伞的概率,四成;把伞举高、遮住他半边肩膀的概率——
零。
他算过太多人,太多事,从来没算错过。
那天她下来了,带着伞,走到他面前,把伞举高了一点。
雨水从他的睫毛上落下来。他低头看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在厨房里也是这样,把伞往他那边偏,自己半边肩膀湿透。
“陆见深,”她说,“你还是这么会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算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算我这一次,”他说,“不装了。”
后来他常想,如果当年那片包装纸没有被他捡到,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大概会是一个很好的医生。手稳,判断准,话少。会在某个私立医院的顶楼有一间办公室,会娶一个漂亮的、合适的妻子,会在四十岁那年成为院长。
他不会认识许青禾。
他会在每一个下雨的夜里,想起母亲,然后告诉自己,那只是一台失败的手术。
可他捡到了那片纸。
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,淋着雨,被一个比他小六岁的女孩举着伞,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认错的人。
“许青禾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母亲的墓,在西山。”他说,“改天,你陪我去一趟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”他说,“见过我算错的时候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