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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吃饭的口味
作者:姊晔本章字数:2202更新时间:2026-10-20 16:31:01

她答应那顿饭,不是因为心软。

她想确认一件事:他是不是真的在变,还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算法。

约在周六晚上。她本来想选商场里那家连锁餐厅,干净、体面、不用欠人情。想了想,改成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小馆子。

城中村口,招牌是红底黄字,掉了两个笔画。塑料桌布,塑封菜单,老板娘认识她,见她带人来,多看了两眼。

他站在门口,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进来啊。”她说。

他弯腰进门,在那张矮桌前坐下,膝盖差点顶到桌沿。他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,动作很慢,像在手术前整理器械。

“你常来?”

“嗯。他家猪肝面好吃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把菜单推过去。

“你点。”

他看了一眼,又推回来。

“你点吧。”

她没接。

“陆见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,你又来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让我点,不是因为你随便,是因为你想让我吃我想吃的,然后看我高兴。”她说,“这也是一种算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。

“那我点。”

他拿起菜单,认真地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两个菜:一个炒青菜,一个番茄鸡蛋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吃肉?”

“吃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确定这家店的肉新不新鲜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这是这半年里,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笑。

“陆医生,你现在坐在城中村的小馆子里,担心肉新不新鲜。”

“职业习惯。”

“你是脑外科。”

“脑外科也怕拉肚子。”他说,“上台前拉肚子,是很麻烦的事。”

菜上来得很快。
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筷子拿得很稳,夹菜的时候不会碰到盘子边。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几乎贴着肉;袖口没有一丝褶皱;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很旧的疤,白色的,很细。

“你手上那道疤。”她说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小时候弄的。”

“刀伤。”她说,“愈合得很好,缝过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在看我。”

“职业习惯。”她说,“我看人,先看手。”

“看出什么了?”

“看出你这个人,做什么都很规矩。”她说,“连受伤都伤得很规矩。”
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
馆子里很吵,隔壁桌在划拳,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——半年前,这个人还在顶楼的办公室里,用看片子的眼神看她。现在他坐在塑料凳上,吃一盘番茄炒蛋。

“陆见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学医?”

他放下筷子。

“我妈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在巴尔的摩。我飞回来,只赶上火化。”

“所以你学医,是想救别人?”
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想知道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知道了也没用。人已经烧了。”

她低头,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。

“我爸死的时候,我去认尸。”她说,“法医问我,是不是家属。我说是。他掀开白布,我爸的指甲缝里全是灰。”

“我那时候十六岁,什么也不懂。我就问那个法医,我说,他疼不疼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,摔下来那一瞬间,人就没了,不疼。”她说,“我信了。后来我学了法医,才知道他骗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从六楼摔下来,不一定会立刻死。”她说,“有的人会撑几分钟,有的人会撑半小时。我爸指甲缝里有灰,说明他落地之后,还抓过地。”

馆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
“所以你去学了这个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了知道他那几分钟在想什么。”
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为了以后,不再有人骗我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许青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恨我吗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那天在你家,看见那张纸的时候,我恨得手都在抖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她说,“但也没原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,“别以为请我吃顿饭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
“你肯定这么想了。”

他没否认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吃到一半,她手机响了。

老周。

“小许,你在哪?所里来活了,家属在闹,你赶紧过来一趟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一个老太太,家里死的,儿子非说是儿媳妇下的毒。尸体刚送过来,你来看看。”

“我马上到。”
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也站起来。

“不用,我骑车。”
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雨确实下起来了,玻璃上全是水。

“那你送我到路口。”

“送到门口。”

她没再争。

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雨刷一下一下地摆,路灯的光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。

“你刚才说,你爸落地之后还抓过地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查过那份尸检报告吗?”

“查过。”她说,“报告上写的是‘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’,没有提指甲里的灰。”

“报告是谁出的?”

“市鉴定所。”她说,“签字的那个法医,三年前退休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车在鉴定所门口停下。

她解开安全带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立刻下去。

“陆见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
他看着前方,雨刷摆了一下。

“因为一份报告里漏掉的东西,”他说,“通常不是漏掉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是说,有人改了报告?”

“我没说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法医不会漏掉指甲缝里的灰。”

她推开车门。

雨很大,她站在檐下,回过头。

“陆见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吃饭,”她说,“你选地方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走进鉴定所,没有回头。

那天夜里,她在解剖台上看见那个老太太。

七十八岁,瘦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儿子在外面喊,说是儿媳妇下的毒。

她翻开眼睑,看了看瞳孔,又检查了口腔和指甲。

指甲是干净的。

胃内容物取样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老太太的胃里,几乎没有东西。

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,死前至少两天没有进食。

她放下器械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
想起他最后那两年,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,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。

她那时候以为他是消沉。

现在她想,也许他不是消沉。

也许他是在等什么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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