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答应那顿饭,不是因为心软。
她想确认一件事:他是不是真的在变,还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算法。
约在周六晚上。她本来想选商场里那家连锁餐厅,干净、体面、不用欠人情。想了想,改成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小馆子。
城中村口,招牌是红底黄字,掉了两个笔画。塑料桌布,塑封菜单,老板娘认识她,见她带人来,多看了两眼。
他站在门口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进来啊。”她说。
他弯腰进门,在那张矮桌前坐下,膝盖差点顶到桌沿。他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,动作很慢,像在手术前整理器械。
“你常来?”
“嗯。他家猪肝面好吃。”
“哦。”
她把菜单推过去。
“你点。”
他看了一眼,又推回来。
“你点吧。”
她没接。
“陆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,你又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让我点,不是因为你随便,是因为你想让我吃我想吃的,然后看我高兴。”她说,“这也是一种算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我点。”
他拿起菜单,认真地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两个菜:一个炒青菜,一个番茄鸡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吃肉?”
“吃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确定这家店的肉新不新鲜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这是这半年里,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笑。
“陆医生,你现在坐在城中村的小馆子里,担心肉新不新鲜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“你是脑外科。”
“脑外科也怕拉肚子。”他说,“上台前拉肚子,是很麻烦的事。”
菜上来得很快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筷子拿得很稳,夹菜的时候不会碰到盘子边。她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几乎贴着肉;袖口没有一丝褶皱;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很旧的疤,白色的,很细。
“你手上那道疤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时候弄的。”
“刀伤。”她说,“愈合得很好,缝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在看我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她说,“我看人,先看手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你这个人,做什么都很规矩。”她说,“连受伤都伤得很规矩。”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馆子里很吵,隔壁桌在划拳,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——半年前,这个人还在顶楼的办公室里,用看片子的眼神看她。现在他坐在塑料凳上,吃一盘番茄炒蛋。
“陆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学医?”
他放下筷子。
“我妈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在巴尔的摩。我飞回来,只赶上火化。”
“所以你学医,是想救别人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想知道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后来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知道了也没用。人已经烧了。”
她低头,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。
“我爸死的时候,我去认尸。”她说,“法医问我,是不是家属。我说是。他掀开白布,我爸的指甲缝里全是灰。”
“我那时候十六岁,什么也不懂。我就问那个法医,我说,他疼不疼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摔下来那一瞬间,人就没了,不疼。”她说,“我信了。后来我学了法医,才知道他骗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六楼摔下来,不一定会立刻死。”她说,“有的人会撑几分钟,有的人会撑半小时。我爸指甲缝里有灰,说明他落地之后,还抓过地。”
馆子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“所以你去学了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了知道他那几分钟在想什么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为了以后,不再有人骗我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许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吗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那天在你家,看见那张纸的时候,我恨得手都在抖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她说,“但也没原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,“别以为请我吃顿饭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“你肯定这么想了。”
他没否认。
她笑了一下。
吃到一半,她手机响了。
老周。
“小许,你在哪?所里来活了,家属在闹,你赶紧过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一个老太太,家里死的,儿子非说是儿媳妇下的毒。尸体刚送过来,你来看看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他也站起来。
“不用,我骑车。”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雨确实下起来了,玻璃上全是水。
“那你送我到路口。”
“送到门口。”
她没再争。
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雨刷一下一下地摆,路灯的光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。
“你刚才说,你爸落地之后还抓过地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查过那份尸检报告吗?”
“查过。”她说,“报告上写的是‘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’,没有提指甲里的灰。”
“报告是谁出的?”
“市鉴定所。”她说,“签字的那个法医,三年前退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车在鉴定所门口停下。
她解开安全带,手放在门把上,没有立刻下去。
“陆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他看着前方,雨刷摆了一下。
“因为一份报告里漏掉的东西,”他说,“通常不是漏掉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有人改了报告?”
“我没说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,一个法医不会漏掉指甲缝里的灰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
雨很大,她站在檐下,回过头。
“陆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吃饭,”她说,“你选地方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进鉴定所,没有回头。
那天夜里,她在解剖台上看见那个老太太。
七十八岁,瘦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儿子在外面喊,说是儿媳妇下的毒。
她翻开眼睑,看了看瞳孔,又检查了口腔和指甲。
指甲是干净的。
胃内容物取样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老太太的胃里,几乎没有东西。
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,死前至少两天没有进食。
她放下器械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。
想起他最后那两年,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,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。
她那时候以为他是消沉。
现在她想,也许他不是消沉。
也许他是在等什么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