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第二天。
备考专家辅助人资格证的日子,比蹲天台捡纤维还磨人。
宋青瓷把芭蕾把杆从巴黎寄回来的那套旧护踝塞进玄关鞋柜,转头就在梧桐西巷书房支了张折叠桌。桌上摊着《法医病理学》新教材,旁边搁着许青禾手写的旧清单当书签。六月的风扇吹得书页哗啦响,栀子花蔫在窗台玻璃瓶里,是青瓷上周从墓园顺回来的。
“第七页。”青瓷拿红笔戳清单,「陆敬山说‘先不拍’的布片」,抬头问许青禾,“这个考点要是出案例分析,我该怎么答?总不能写‘因为陆叔怕宋家董事长’吧?”
“写生物检材提取程序瑕疵就行。”许青禾咬着冰棒棍翻真题,“别把人名往卷子上带。考官不认旧世界恩怨,只认程序法。”
陆见深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,听见这句笑了一下。他今天没穿亚麻衬衫,套了件旧T恤,袖口还沾着早上换台灯灯泡蹭的灰。“你们俩现在像复读班同桌。”他把碗搁下,顺手把铁皮盒子从地板上挪到书架顶层,“别让青瓷对着锈粉复习,她一紧张就念叨座椅锈味。”
“我早不念了。”青瓷翻个白眼,脚踝那道疤从拖鞋边露出来,“我现在念的是《电子数据司法鉴定规范》第4.2条。”
门铃响了。不是宋青瓷那种体面的门铃,是陆敬山干休所老式拽绳的哐当声——不对,他没带钥匙。许青禾去开门,外头站着的是陈国栋孙子,小名舟舟,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。
“舟舟?你不是去填提前批志愿了?”
“填完了。物理+法医技术。”小伙子挠头,把帆布袋往桌上一倒——哗啦啦倒出一堆铜零件、旧笼底竹篾碎片,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,齿口都快磨平了,“我爷爷让我送来的。他说……天台那个画眉笼子底下,就锁着这个。”
书房一下子静了。
许青禾捏起那枚铜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极小的德系厂牌logo,和出事那台iMRI设备铭牌同款。而铜身侧面的磨损纹路,和老周底片里竹笼底的划痕,严丝合缝。
“这就是青瓷翻宋家保险柜摸到的那把。”陆见深声音沉下来,伸手把钥匙翻过来。背面用针尖刻了俩字:「十·四」。
十月十四。爸爸死的那天。
“我爷爷说,当年陈国栋不是递声明纸才改口。”舟舟坐在折叠桌边,拧开一瓶北冰洋,“是陆敬山叔把钥匙先给了他。陈老师怕的不是孙子高考。是怕这把钥匙被翻出来,连累我。现在考完了,不用怕了,让我送过来。”
青瓷手里的《电子数据规范》啪嗒合上。
“我爸保险柜里就搁这么一把。”她声音有点飘,“我翻的时候还纳闷,铜钥匙怎么和竹笼纹对得上。原来……笼子底下还藏过东西。”
“藏什么?”许青禾问陆敬山。
老人是十分钟后续进来的,拎着浇花喷壶,像早知道舟舟会先到。他把喷壶往窗台一搁,从兜里掏出一张泛潮的A4纸——是宋父保险柜里那把锁对应的开锁记录单,九八年十月十五日出库。
“藏的是搬尸指令原件。”陆敬山说,“周德海十月十四晚杀了人,十五号把指令塞进笼底,用这把钥匙锁进竹篾夹层。陈国栋当年看见过,但他不敢说。他以为是陆敬山让我记的,其实是宋家董事长自己留的底。他留这个,是拿捏所有人的把柄。”
许青禾指尖攥紧铜钥匙,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那原件呢?笼子早烂了,鸟换了好几茬。”
“在冷柜三号柜探头线旁边。”陆见深接上,脑子像跑神经重建模型一样快,“陆叔二十三号开冷柜翻布片,顺手把指令也取走了。就是铁匣子里最后那张纸。我们之前以为只有补充鉴定,其实底下还压着这个。”
“对。”陆敬山点头,“但原件不能现在进系统。系统里还有宋家旧人盯着。”
“那进哪儿?”青瓷问。
“进你专家辅助人报告的附件里。”陆见深看许青禾,“等开庭那天,由你念。不靠旧法医,不靠警队卷宗。靠我们自己串的链子。”
舟舟忽然举起北冰洋碰了碰许青禾的绿豆汤碗:“阿姨,我爷爷让我转一句话。他说当年锁舌转两下,不是怕你。是怕你听见他哭。”
许青禾鼻子一酸。十七年了,四楼门后那个慢吞吞的拖鞋声,原来不是躲,是老人家在抹眼睛。
晚上九点,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把铜钥匙和底片、冻存管标签、账本复印件并排摆好。清单终于写到第八页:
铜钥匙(齿口德系logo,磨损纹=竹笼底,背面「十·四」)
笼底夹层→冷柜三号柜→陆敬山铁匣子→开庭附件
搬尸指令原件待系统解锁日呈交
宋青瓷拿红笔在第十条底下画了个圈:“那我爸……宋董事长,他现在知道我们摸到这把钥匙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敬山灌了口绿豆汤,“他律师今早给我打过电话。说想谈认罪认罚,换不牵扯青瓷。”
青瓷垂眼看着自己脚踝的疤,很久才说:“我不替他挡了。但我也不恨他。他拿这把钥匙压了十七年,压得自己也没睡过好觉吧。”
陆见深把铜钥匙小心搁进证物袋,和声明纸并排放着。
“舟舟说志愿填了法医技术。”许青禾忽然笑了,“我当年也是这个专业,大专,只能做助理。现在他大一,说不定以后能替我签字送检。”
“那我考辅助人资格,就给你当助手。”青瓷戳她胳膊,“别再叫赵助理了啊,这次是真的助理。”
风扇还在转。六十瓦台灯把铜钥匙照出一圈暖黄的光晕。十七年前的冷柜黑过,天台栏杆锈过,巴黎巡演黄过,数学卷子空过。现在这枚磨平的钥匙,终于把所有的锁都开完了。
陆见深伸手关窗,经过许青禾身边时低声说:“楼道灯我报物业修了。以后不用蹲楼梯等门开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铜钥匙贴着包夹层放好,挨着萝卜牛腩的冻存管标签,“那开庭前,还数天吗?”
“不数了。”他笑,“物证都归位了。剩下的,交给法官,也交给舟舟他们那代人。”
窗外梧桐叶一动不动,入伏的夜闷得踏实。铁皮盒子在书架顶层安安静静,再没有要吐出来的东西了。
只有铜钥匙在证物袋里微微反着光,像十月十四落日最后一点余烬,终于烧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