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,许青禾二十二岁。大专刚毕业,在市局物证科当编外助理,还不知道十七年后的冷柜、铜钥匙和萝卜牛腩。
陆见深拿到牛津offer那天,梧桐西巷的六月闷得像没拧干的毛巾。他拎着两个大皮箱站在楼下,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。许青禾送他到火车站,手里攥着一瓶冰北冰洋,没哭,就是反复说:“你别学成不回来啊。”
“不回来干嘛,伦敦连萝卜牛腩都没有。”他笑着揉她头发,手指蹭过她手腕还没磨出红印的地方。
那时候他们甚至没捅破过那层窗户纸。只是物证科加班完一起蹲楼梯吃炒粉,只是他替她补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。连“想和你吃晚饭”都还没学会说。
火车开走的时候,许青禾不知道这一别,就是十年。
陆见深走后的第三年,宋家医疗的iMRI二代机开始往国内三甲医院铺货。
消息是青瓷从巴黎芭蕾舞团巡演间隙发朋友圈带出来的。配图是冷柜温控模块和德系固件铭牌,文案还端着:「家族生意,不归我管。」
许青禾在物证科旧电脑上刷到这条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当时还不懂什么神经创伤重建,只隐约觉得:陆见深在牛津学的脑成像,迟早要跟这批机器打交道。而宋家的设备,迟早会进她将来要翻的旧案子。
隔着两片海,人和人还没散干净,利益链先替他们续上了。
陆见深的越洋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月一次,再变成逢年过节一条微信。信号不好时,他讲脑白质纤维束追踪,她讲天台捡纤维的笑话,中间隔着八小时时差和医疗器械报关单。他提过一次:“宋家新出的iMRI固件逻辑很怪,温控跳变像人为留的后门。”许青禾当时只当学术吐槽,记在旧清单第一页,没往深处想。
而宋青瓷,是这十年里唯一的活结。
她在巴黎一边跳《吉赛尔》,一边被她爸摁着学供应链。宋家要往国内输技术,需要懂法语的对接人;陆见深要做临床脑数据建模,需要设备厂商的数据接口。于是陆见深和青瓷的邮件往来,比他和许青禾的电话还多。许青禾刷到青瓷转发的牛津学术晚宴合照,看见陆见深西装笔挺站在青瓷旁边,手里端着香槟。她把手机扣在物证科桌面上,没跟任何人说心里酸。
不是吃醋。是一种很钝的荒凉:你走的时候连“我们”都没定下来,所以你站在谁旁边,我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第五年,许青禾父亲十七年高坠案还没翻,但陈国栋已经改口了。她一个人蹲四楼楼道等陈国栋拖鞋声,北冰洋攒了一冰箱。陆见深那边刚升了临床神经影像副研,忙到跨年微信都是隔天才回:「今年没炖牛腩,实验室只有速冻意面。想你那边灶台。」
她回:「灶台还在。人没在。」
他没再接这句。
这是十年里最危险的一次裂口。不是吵架,是生活实感彻底对不上了。他聊脑干电极四十七秒黑屏,她聊老周法医偷拍底片;他见的是泰晤士河畔的评审,她见的是天台画眉笼子底下的蓝纤维。宋家医疗器械的报关单越堆越厚,而他们之间能聊的旧东西,越磨越薄。
青瓷中间回来过两次国内巡演,顺带给许青禾带巴黎栀子。有回酒后青瓷说真话:“陆见深在伦敦跟我吐槽你,说你还在背那个磨破的帆布包。我说你就是放不下。他没反驳。”
许青禾捏着栀子花瓣,没接话。她知道陆见深不是爱上了青瓷。是只有青瓷能接住他工作里全部的机器语言。而她,还困在旧冷柜的萝卜牛腩味儿里,够不着他新的世界。
第八年,转折来了。
宋家医疗想拿iMRI技术换国内刑侦现场重建的合作项目。陆敬山(那时候还没卸任)点名要牛津那边出技术背书。于是陆见深被项目组推回来一趟短期调研。十年里第一次落地国内,只待二十一天。
落地那天许青禾没去接机。她怕认不出穿三件套西装、说话带一点伦敦尾音的人。是陆见深自己打车摸到梧桐西巷,按门铃的时候,看见玄关还摆着他十年前那双旧拖鞋。
晚上他们去陈记吃萝卜牛腩。汤还是那个味儿,不放八角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口音变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两个人都笑了,笑完又不知道接什么。中间隔着宋家八年的设备单、隔着天台七年没收完的竹篾、隔着青瓷巴黎雪地里烧过的座位表复印件。
那二十一天,他们没挑明。但陆见深翻了她的旧清单,看见背面陆敬山铁匣子的批注;许青禾翻了他的牛津论文,第一次看懂四十七秒黑屏推演。他们忽然发现:十年不是空白。是各自在两岸,用不同的专业,把同一条链子往中间串。
走之前夜,北窗台灯还是旧的,没换六十瓦。他握她手腕,说:“这次回去我把项目组迁一部分回来。宋家的设备固件,我得亲自在国内盯着。也……得盯着你别再蹲楼梯等门了。”
“那青瓷那边供应链对接怎么办?”
“交给律师。不交给生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十年够了吧,许青禾。别让我再隔着海数天了。”
第十年整。陆见深正式回国,工作室开在梧桐西巷隔壁。而宋家医疗的技术供给,刚好成了翻十七年旧案最硬的物证抓手。青瓷也从巴黎折返。所有线头才终于拧到一处。
但许青禾后来在胡桃木抽屉最底下写过一行,只有她自己看:
「十年里最疼的不是他不在。是他和青瓷聊机器,和巴黎聊雪,而我只能守着冷柜旧址等北冰洋。可也是这十年,让我确认:他回来不是因为旧情分,是因为他终于知道,灶上那锅不放八角的牛腩,只有我能炖。机器链子归宋家,人情链子,只归我们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