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清霜一走就是八天，没半点消息。
到第九天正午，酉字仓门口停了一辆骡车。
车上只下来一个人，四十出头，青布袍子洗得发灰，腰间空空荡荡，左手无名指套着枚铜环，常年摩挲，磨得锃光发亮。他抬手搭在眉骨上，眯眼望向匾额——那个“酉”字，左边少了一撇。
“陈仓管。”他拱手，脸上堆起褶子笑，“我姓贺，排行老三，旁人叫我贺三。前阵子我手下人不懂事，冲撞过你，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小乙正伏在柜台后头对账，头都没抬：“贺掌柜？”
“哟，陈仓管听过我？”
“没听过。”陈小乙放下笔，抬眼看向他，“灵材生意，要走废品仓的渠道往外送，这货多半见不得光吧。”
贺三径直走到门口长凳坐下，撩起袍角：“明白人，我不绕圈子。北边有一批货，不好明着走，想借你这条渠道送一趟。”
“见不得光的东西，酉字仓不接。”
“我还没说是什么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，一概不走。”陈小乙翻开新一页账册，“进出仓全都要有记录，送出宗门必须凭单子。没法登账的货，我接不了。”
贺三拿起桌边粗陶茶碗，指尖转着碗沿，没有喝：“那我把它摆到明面上来呢？挑几样能入册登记的，品名、数目、去处，全都写清楚，你正常开单，我照实填。先送一趟，试试你这条路稳不稳。过路费，我给你三成。”
“酉字仓不收什么过路费。”
“不是给仓里的。”贺三语速放得很慢，“是打点路上拦路的人，北边官道，这半年乱得很。”
陈小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等的，就是这句话。
他把账册往前推了推，把笔递过去：“行，单子我来开，一式三张。”
“三张？”
“货单、出宗单、托货单。”陈小乙掰着指头数，“货单登记货品，出宗单登记离宗备案，托货单写明你我之间的托付干系。”
第一张货单，贺三提笔想在品名栏只写“杂料”，笔尖立刻被陈小乙按住：“杂料算什么？断剑坯、裂鼎耳、废丹渣，这得一样一样写明白。”
贺三微微一滞，划掉字，老老实实列了七八样名目。
第二张出宗单，去处一栏，贺三打算写“北境”。
“北境太大了。”陈小乙摇头，“官道六百里，岔口有三处。只写北境，车子到了岔路往哪走？”
贺三脸上的笑意淡下去，报出一个地名：“北边坎上，写坎上就行。”
陈小乙没有多问，落笔记下。
第三张托货单，由陈小乙亲笔写。写到末尾，他添了一行小字：途中抽成、损耗，凭沿路收条入账。
贺三凑过来，眯着眼细看：“这句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简单，路上若是有人扣走你的货，得留下凭据。”陈小乙把笔递回去，“货物送到地头，少了多少，咱们拿着条子对账。没有凭据，我这边就按全数送达记。”
贺三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终究蘸了印泥，按下手印。
三张单子，两处署名。货物装车，一共十七件，码得整整齐齐。赵铁柱跟着押车，老黄赶骡子。
骡车驶出西门的时候，陈小乙又翻了一遍出宗单。十七件，全是废弃料，样样在册。他从袖袋摸出之前在散户巷收来的旧令牌，掂了掂，重新别回腰侧。
“走吧。”
出西门往北，走上北边官道。穿过乱石岗之后，路面收窄，道路两侧长满齐腰高的荒草。
日头偏西，老黄猛地勒住骡子。
“前头……”他声音发紧，“有人拦路。”
陈小乙一看，路中间横躺着一截断树干，树身上坐着个人，手里转着一把短刀，双腿悬空晃来晃去。树干后面站着四条汉子，全都蒙着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赵铁柱心里发慌，悄悄往车斗深处缩。陈小乙从车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
树上那人纵身落地，刀尖往车帮上轻轻一磕：“过路的？车上拉的什么？”
“酉字仓的货。”
“酉字仓？”蒙面人嗤笑一声，朝身后人抬了抬下巴，“开箱查。”
两个汉子跳上车斗，撬开第一个箱子，愣了愣。接着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一路开到末尾，几个人隔着面巾，脸色都沉了。
“晦气。”一人啐了一口，“全是一堆破铜烂铁。”
车上十七件东西，除了几袋废渣丹，就是断剑坯、朽坏的桩木、裂开口的兽栏构件。里面最好看的，也就一只缺了底的丹炉，锈得只剩半个炉耳。
蒙面头领收回短刀，绕着骡车慢走一圈，停到陈小乙面前。这人比陈小乙高出一个头。
“废品，规矩照旧，抽三成。”他把刀扛回肩上。
“三成，可以。”陈小乙干脆应下。
赵铁柱在后面差点惊得跳起来，就连蒙面头领都愣了——他本来还预备着一番拉扯。
“但我有个规矩。”陈小乙怀里掏出一叠单据，抖开，最上面那张就是出宗单，“这批货出宗在册，一共十七件。三成就是五件。这五件，我回去要对账销账。”
“对账？”
“酉字仓的账目，一笔都不能含糊。”陈小乙翻过单据，指着背面小字，“上面写得清楚，路上被扣的货，要凭收条入账。劳烦写一张，写明时日地点，拿走酉字仓货物五件，签上名字，按个手印。有这张条子，这批货才算交代得过去。”
“扯什么淡。”头领笑出声，“老子劫道，还给你开收条？”
“那就不行啊，我交不了差，我交不了差这三成，你就拿不走。”陈小乙把单据收好，语气平淡，像在跟人算菜价，“没有凭据，我回去只能上报官道失窃。单子、货册全都齐全，执事堂一定会往下查，查是谁在官道上劫掠酉字仓登记出宗的货。”
头领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。
“这批废品值不了几个灵石。”陈小乙继续说，“可一旦定性成劫夺酉字仓出宗货，往后北边官道上，所有挂酉字仓标识的车，都会被彻查。为一堆破烂，犯得上吗？”
头领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反倒笑了。这次是真心觉得有意思，刀尖轻点陈小乙胸口：“你这小子，心思真多。行，我只写‘北边收讫’，不留名字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小乙递过去空白纸条和笔，“写北边就记北边。但手印得按一个，往后上头追查，我也说不清这印是谁的。”
这话藏了圈套，头领没察觉。他接过笔，蹲在地上，拿膝盖当案几写了收条，摸出印盒，拇指蘸好印泥，“啪”地按上指印。
陈小乙接过收好，贴身揣进怀里。
“好了。”他开口，“要搬就搬吧。”
头领挥手，两个汉子上车搬那五件货。搬的时候，一人手一滑，那件断耳的兽栏构件重重磕在车帮上，哐当一响。
就是这一声，陈小乙瞥见头领袍子被刀柄带起一角，腰侧露出半块令牌的铜边，颜色暗沉，边缘磨得光滑。和之前那人拿来的五枚，样式一模一样。
他不动声色，垂着眼。搬完三件，剩下两件是笨重的石槽。一个汉子搬着吃力，顺手把石槽翻了个面。
石槽内壁刻着一道很浅的纹路。起刀、走刀、收刀，是灵兽园内库的制式；可纹路收尾衔接的地方，差了浅浅半分。
和令牌上那处断口，是同一个人的手艺。
陈小乙收回目光，慢慢拢好袖子。
头领转身要走，陈小乙忽然出声：“这位大哥，留步。”
“还有事？”
“回去跟你上头传句话。”陈小乙慢条斯理理好单据，“这车货，酉字仓登记出宗十七件，路上被取走五件，收条在我手上。酉字仓这边，账目能平。”
头领随意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陈小乙抬眼，飞快扫过他腰间令牌，“你这块牌子，跟三天前来仓里那人是一路的。他拿了五枚来卖，两枚中品灵石换一枚。灵兽园三年前换下的旧令牌，本该销毁三十六枚，报备只销了三十，余下六枚。五枚在他手里，一枚就在你腰上，你说巧不巧？”
头领脚步猛地顿住，回头看向他，眼神终于变了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陈小乙翻身跳上车斗，朝老黄抬了抬下巴，“就是告诉你，这五件货，托货单子上写的委托人是坎上。这笔账，记在你主子头上，跟我无关。”
老黄扬鞭，骡车慢慢调转方向，往南边回城。
蒙面头领站在原地，紧攥短刀，看着那辆破旧骡车吱呀走远。风卷着枯树叶，落在他肩头。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：
那五件破烂是他亲手扣走的，可三张单据上，货主根本不是酉字仓，是坎上。
他等于劫了自家主子托运的货，还白纸黑字，按了手印留证。
这笔烂账，最后要算到他上头那里了。
老黄一甩鞭子，骡车调了头。
车往前走了半里地，到了坎上接货的岔口。岔口路边蹲着个瘦高个，揣着手，见车过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酉字仓的货？”瘦高个问。
“酉字仓的货。”陈小乙跳下车斗，把出宗单和托货单递过去，“十七件出宗。路上有人抽了五件，剩十二件。您点一下数。”
瘦高个接过单子，掀开苫布一件一件点。点到第五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五件谁拿走了？”
“路上有人抽了。”陈小乙把蒙面头领按了手印的收条递过去，“收条在这儿。写的是‘北边收了’，按了手印。您上头问起来，拿这个说话。”
瘦高个把收条凑到眼前看了两遍，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眉头拧了一下，也没再问，在签收栏里画了押，把十二件货搬上另一辆车。
车走之前，瘦高个回头撂了一句：“陈仓管，这收条，我得上交。”
“必须上交。”陈小乙把签收单收好，“酉字仓的账，一笔一笔都得对上。您上交您的，我记我的。”
瘦高个没再说话，赶着车走了。
赵铁柱从车斗后头探出脑袋，憋了一路，到底忍不住开口：“小乙哥，那五件货，就这么白白让那些人拿走了？”
“不是白给。”陈小乙靠在车斗边上，半闭着眼，“单子是谁签的？”
“贺掌柜。”
“贺掌柜的货，托我运。半路上，被他自个儿的人抽走五件。这五件，按托货单，得从贺掌柜的账里扣。”陈小乙摸了摸贴身那张收条，“他往后还想借这条道，这五件的账，得先算清。他要敢赖，条子上有他的手印。”
“可条子上写的是‘北边’，没名啊。”
“写‘北边’就够了。”陈小乙笑了笑，“北边那条线，除了他贺三，谁还能在官道上，截他自己托出去的货？”
赵铁柱“啊”了半天，没合上嘴。
车过了西门的青石巷，酉字仓那块匾在暮色里歪着，缺了撇的“酉”字，他远远就看见了。
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：石槽上后补的假纹，腰上那半枚旧令牌，还有这半年突然不太平的北边官道。
北边那条线，不是来借道的。
是来试道的——试酉字仓这张“废品皮”，还结不结实。
车进了仓门，赵铁柱卸货去了。陈小乙没去账房，蹲在料筐前头。
这趟走货，运费入账，刨去抽成、折损、老黄的脚钱，落到手三十七块。加上仓里这个月的进项，统共九十二块。
他蹲在料筐前头，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月清霜走前撂过话：熬皮之后是熬筋，熬筋需要铁筋草，济春堂柜上有，一两卖六块灵石，炼制成药，就要八十一两。这一趟押车的运费，刨去分成、损耗，落到他手里，剩不下多少。他掂了掂袖中不多的灵石，没有继续算下去。
“还差太远”。他低声自语:"北边的人已经出场了，还有师父......这身筋骨必须练得更硬一点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