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过税司门前的青石板,把满地碎算盘珠吹得骨碌乱滚。围观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却静得鸦雀无声。
十五岁的沈昭蹲在尘土里,身上还戴着孝。她一根手指按住滚动的算珠,仰头看向台阶上那个皂衣税吏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:
"官爷,这账,不对。"
税吏脚步一顿,居高临下睨她:"黄毛丫头,胡说什么?"
"我娘,下下等,法定税银五两。"沈昭指尖点了点两颗并拢的算珠,"她以命抵了这五两,账平。"
她手指一推,第三颗珠子滚到石板中央。
"可我爹,月入二两。我,中下等,月税三两。二两进,三两出——每月固定亏一两。"
算盘珠撞上青石板,清脆一声。沈昭抬眼,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钉住税吏腰间那块斑驳铜牌。
"官爷,朝廷定的规矩,每月必亏的这一两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?"
满街死寂。围观的百姓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戴着孝、当众算账的小姑娘。风停叶落,连喘气声都放轻了。
税吏脸色变了三变,方才的轻蔑戏谑瞬间褪尽,阴戾从眼底一层层冒出来:"放肆!黄口稚子,懂什么税制!妖言惑众,胆敢污蔑官税——"
他抬手就要喝令衙役拿人。
沈昭却已垂下眼。她没有争辩,只是把散落的算珠一颗一颗收进掌心,扣紧,指甲掐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疼。
她认出了他腰间铜牌上的编号:丙字第七十三号。
她记下了他身后四名衙役的站位、人数、神色。
然后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:
"官爷说得对,税制轮不到我置喙。可账——总有人要算清的。"
税吏的呵斥、父亲磕头的闷响、满街人屏住的呼吸,她都没再回头。
她只知道,从母亲断气那一刻起,她就没哭过。人死账清,是父亲教她的第一件事。可这世间的账,根本不清。
一个月前,家里那间狭小的布屋彻底空了。母亲被评容司定为下下等容貌——最重税银五两,按律本该直接押入北境苦役营,生死由天,甚至牵连子女。她熬了无数个日夜,织布、缝补、熬夜赶活,拼了命想补上这笔天价税负。直到税期将至,家中分文无余。
她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嘱托:"别求,别闹,好好活着。"
而后,一根白绫,自尽抵税。一条人命,换五两税银,换沈家不被株连。
此刻人群早已散尽。沈昭没有回家,她绕过两条街,走进母亲停灵的破屋。
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落在那本泛黄的税册上。那是父亲不知从哪讨来的抄录本,母亲死前总在灯下对着它,一笔一笔地算,算到最后,手指停在某一页,久久不动。
沈昭鬼使神差地翻开那一页。
她愣住了。
母亲那页的评等,被人用墨涂改过。月光下,那团墨渍又浓又沉。她凑近看,忽然发现墨迹下露出半截笔画——原字分明,是个"上"。
评容司的红笔落得太重,把"上"字的最后一横,勾成了"下"。
沈昭捏着那页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她猛地想起父亲白天那句疲惫的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人听见:
"阿昭,别信他们的账册。他们的税册,每一笔,都是错的。"
彼时的她,十五岁。她终于第一次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。
母亲的命,不是因为五两银子死的。
是因为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