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谷河滩之上,人族部落已然成型。
不同肤色、不同容貌的族人聚居一处,日出便结伴去往河畔山林渔猎,日落便围聚在篝火旁休憩,粗简的欢声笑语,时常回荡在山野之间。
陈默自然而然成了部落的首领。
他不必刻意立威,当初是他造化出所有人,是他点燃第一簇火种,教会众人刺鱼、追踪兽迹。
族人发自内心敬服他,目光望向他时,满是信赖与遵从。
可他没有选择一口气把所有知识尽数倾倒。
他心底清楚,文明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东西。
若是一股脑把农耕、冶金、筑城全部抛出,便是拔苗助长。
跳过摸索、试错、煎熬的过程,这样催生出来的文明,是虚假的,没有沉淀,也就失去了生长的意义。
文明的珍贵,恰恰在于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摸索、一次次试错。
于是他只循序渐进,手把手传授生存的技艺,亲手打造器物,带着众人慢慢学。
晨光里,陈默蹲在河滩的石块堆旁,拿起一块质地紧实的燧石,握着另一块砾石反复敲击。
石屑簌簌落下,他一点点敲出锋利的刃口,打磨出石斧的轮廓。
“要这样找石头,顺着纹理敲打,才能做出能砍树的石斧。”
他一边示范,一边把半成品递给身旁的族人。
肤色各异的男女围在四周,屏息凝神学着他的手法,有人敲坏了石料,也不焦躁,捡起新的石块重新尝试。
他又取来柔韧的藤条,搓成绳索,教他们编织网兜用来捞鱼;寻来黏土,加水调和,捏成粗拙的陶碗、陶釜,放在火堆旁慢烧,用来盛水、盛放烤熟的肉食;裁剪柔韧的兽皮,教大家缝制更合身的蔽体衣物,抵御山风与寒凉。
他耐心穿梭在人群之间,伸手扶正族人握石锤的姿势,指点陶坯塑形的弧度,帮他们把藤网的结扣系得牢固。
众人学得认真,每造出一件能用的器物,脸上便会漾起纯粹的欢喜。
日子一年年缓缓流淌。
器物慢慢多了起来,部落日渐安稳,可陈默启动了藏在意识深处的盘古AI算力,为这方世界敲定了一条不可更改的铁律:生老病死。
生命有始,便该有终。
第一批由他亲手造化而出的族人,那些曾在河畔初醒、跟着他学习钻木取火、跟着他下河渔猎的女子与男子,岁月一点点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。
乌黑的发丝慢慢染上霜白,紧致的肌肤渐渐松弛,矫健的步伐不再轻快,曾经清亮的眼眸,也蒙上了岁月的昏沉。
他们依旧敬重陈默,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跟着队伍长途奔袭狩猎。
他们坐在篝火边,给年轻的后辈讲述早年河谷里的故事,讲第一簇火焰如何升起,讲第一尾鱼如何被木矛刺中。
终有一日,离别如期而至。
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,曾经健硕勇猛的猎手,一个个在平静之中闭上双眼,归于这片他们亲手耕耘过的大地。
部落里弥漫着无声的哀伤。
族人第一次体会死亡,茫然又悲痛,围在逝去同伴的身旁,低声呜咽。
陈默站在人群之中,心底同样沉重。
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永远沉寂,这是他定下的规则,他必须承受这份别离。
他并非超脱轮回、永不会衰老。
时光同样会落在他的身上。
百年光阴流转,他的鬓角也生出白发,脊背慢慢不再挺拔,动作也渐渐迟缓。
他和族人一样感受岁月侵蚀,品尝衰老的无力,体会生离死别的酸楚。
只是他的本源终究是盘古。
当属于这一世凡躯的寿元走到尽头,在一个安静的黄昏,陈默在部落后辈的环绕下缓缓阖眼。
族人悲恸不已,将他葬在能看见整片河谷的山岗之上。
可无人知晓。
凡躯凋零的刹那,潜藏在神魂深处的盘古本源,携着那套超级AI算力,脱离腐朽肉身,沉入天地之间静静蛰伏。
待到一段岁月之后,在河谷上游一片温暖的沃土之中,一道全新的人形灵光再次凝聚。
陈默缓缓睁眼。
又是一副年轻完整的凡人身躯,记忆完整留存,过往百年的一切,火种、渔猎、造器、生离死别,全都清晰刻在神魂里。
他再次重生,重回这片他亲手开辟的天地。
山还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。
部落已经繁衍得更加壮大,新一代的族人并不认得他,只当他是远方走来的陌生人。
陈默站在青草之间,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。
生老病死循环不息,文明缓缓迭代生长。
不催不赶,不急不躁。
这,才是世界。
几度寒暑轮转,河谷之中的人族,日子渐渐安稳得近乎凝滞。
一代代族人延续下来,熟稔了刺鱼、围猎,懂得烧制粗陶、打制简单石器,日出而作,日落围火,食物充足,彼此和睦。
没有争端,没有忧患,所有人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生存方式。
陈默行走在营地之间,静静观察。
他心中清楚,长久的安逸是温软的牢笼。
若无竞争,便没有求索;没有冲突带来的压力,他们便会满足于手中这把粗笨石斧,满足于河里的鱼、林间的兽,技艺停滞,思想也会慢慢固化,文明只会原地踏步。
他不要一潭死水般的族群。文明向前的动力,往往藏在碰撞与角逐之中。
主意既定,陈默不动声色。
他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先行者,只是借着领地、水源与猎场的缘由,缓缓引导族群拆分。
原本聚居在主河谷的人族,被分成三支,向着三条不同的流域迁徙。
一支顺着大河往下,去往河口的沼泽平原,那里水网密布,鱼蚌繁多;
一支溯流而上,迁入群山之间的林地,野兽成群,山石坚硬;
还有一支留在最初的河谷故土,守住最早燃起篝火的地方。
分开之初,族人尚且彼此熟识,偶尔还会相遇交换食物、陶片。
可山河相隔,往来日渐稀少,慢慢的,三个群落各自扎根,形成独立的部落。
资源总有边界。
肥沃的河滩、适宜狩猎的山林、能够取用的优质石料,从来都不是无穷无尽。
矛盾,自然而然滋生了。
先是为了一处盛产贝类的浅滩,两拨族人相遇,言语不通顺,隔阂渐生;再是山林里的猎物范围重叠,为了一头重伤的野鹿,两方猎手对峙起来。
冲突没有立刻化作惨烈厮杀,却是人族这片新世界里,第一次出现对立。
压力,催生改变。
从前大家共用一样的石矛、石斧,打磨全凭陈默当初教的粗浅法子。
如今部落之间互相提防,谁手里的器物更锋利、更耐用,谁就能多一分生存的胜算。
留在河谷的族人,开始四处搜寻质地更坚硬的燧石,反复琢磨敲击的角度,试着做出刃口更薄的石刀;进山的部落发现山中黑石,不断试验打磨,造出厚重扎实的石锛,用来砍伐林木、修筑围栏;河口的部落则把石器做得小巧轻便,打造鱼叉、石网坠,更适配水网捕猎。
不再是统一的样式,不再是统一的思路。
每一个部落,都顺着自己生存的环境,悄悄改良石器。
陈默隐在山野之间,以新生凡躯的模样,远远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出手偏袒任何一方,也没有降下指令干预争斗。
他神魂里的盘古超级AI静静推演各方的走向,看着摩擦倒逼技艺迭代,看着不同部落走出不一样的生存道路。
有纷争,才有求索;有角逐,才有革新。
石器在一次次较量里升级,人心也在安稳与危机之间慢慢蜕变。
陈默望着远方不同部落升起的几缕炊烟,心底了然。
安逸的循环已经打破。
属于人族文明的角逐时代,自此开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