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在玻璃门上的那天,林默正在煮汤。
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夹着公文包,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林默的眼睛。"林老板,对不住啊。这片要改造,建商业综合体。补偿款……"他递过来一张纸,"你签个字。"
林默擦了擦手,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数字很大。足够他在别的地方开一家新店,或者干脆退休。
他点了点头。
"什么时候搬?"
"下个月十五号。"房东说,"最后一天营业是十四号晚上。"
"知道了。"
房东走了。
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通知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,粘在玻璃上,像一枚枚褪色的邮票。
他想起十年前苏清第一次走进来。
白色连衣裙,马尾,收伞,水珠滴在地板上。
"萝卜,海带,鱼丸。"
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。
但他记得心脏跳漏的那一拍。
最后一天营业。
老顾客们来了又走。
卖报纸的老张买了两包烟,说以后买烟得走两条街了。上夜班的小李点了一碗关东煮,说老板你的汤底我吃了五年,别的店都做不出这个味道。一对小情侣坐在窗边,女孩说以后这里变成商场了,我们还能来这里约会吗?男孩说当然能,商场里也有咖啡店。
林默笑着听他们说,收钱,找零,递烟,盛汤。
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夜。
或者说,没有人知道这对林默意味着什么。
深夜十一点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。
林默把门关上,挂了"暂停营业"的牌子。
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关东煮的锅前,把火关掉。汤已经凉了,萝卜沉在锅底,海带卷成一团,鱼丸浮在表面。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碗,没有加盐。
他端着碗,走到窗边坐下。
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,叶子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他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路灯是橘黄色的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。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。
他喝了一口汤。
凉了。
不好喝。
但他还是喝完了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。方便面、矿泉水、烟、口香糖、电池、雨伞。收银机里的零钱装进一个布袋。墙上的营业执照摘下来,玻璃相框上蒙了一层灰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。
他打开盒子。
里面没有钱。
只有一张纸条,纸已经发黄了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。那是第一世苏清写在实验记录本上的一句话,不知怎么穿越了三千世,出现在了这个抽屉里。
纸条上写着:
"如果失败了,别找我。活下去。"
林默看着那张纸条,笑了。
"对不起。"他说,"我没听你的。"
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铁盒里,装进口袋。
凌晨三点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。
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他知道她不会来。
她搬去别的城市已经十年了。她在那里生活,工作,也许结婚了,也许有了孩子。她不知道这家便利店要拆了,不知道他今晚坐在这里,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她不需要知道。
她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但他还是等。
等到三点零一分,三点十分,三点半。
天快亮了。
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灰色,第一缕阳光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关东煮的锅上,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上。
他站起身,把最后一箱东西搬到门口。
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店很小,很旧,货架空了,柜台空了,关东煮的锅空了。窗台上的绿萝被他抱在怀里,叶子垂下来,蹭着他的下巴。
他关灯。
黑暗里,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锁上门,把钥匙塞进门缝里——房东说不用还了,反正要拆了。
他抱着绿萝,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